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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揚萬里」是我的筆名,也是我生命中一個長久的姿態。

    我曾經飛得很遠,也曾經傷得很深。
    有些年,我像一隻在風雪中脫羽的老鷹,一點一點失去原來可以飛翔的憑藉;有些時候,我在異鄉河邊養病,在陌生城市尋路,在孩子的學習與自己的夢之間,重新辨認生命的方向。

    我走過愛荷華、德州、俄亥俄、明尼蘇達、紐約,也從美國回到台灣;走過雅歌、大坪、關渡與基督書院。每一個地方都像一段風向,有時推我向前,有時逼我降落,有時讓我明白,天空不是唯一的呼召,土地也會承接一隻鷹帶來的夢。

    這一輯文字,寫的不是觀光,而是流浪;不是地圖,而是生命在不同地方被熬煉、被安慰、被召喚的痕跡。

    我曾經以為夢已燬褪,卻在惜夢河邊發現夢還在;
    我曾經以為自己只是回國幫忙照顧學生,卻在關渡沙洲重新被知遇承接;
    我曾經在水晶城看見玻璃如何被火煉、切割、琢磨,才明白生命若要透光,也必須經過成形。

    鷹揚萬里,不是永遠高飛。
    有時是收翼,有時是養傷,有時是安靜停在河邊,看見夢還沒有死。

    而真正的鷹,
    不是從不墜落,
    而是在風雪之後,仍記得自己屬於天空。

  • 孫德珍|2006 寫於紐約州

    惜夢河,Chemung River,是紐約州北部愛爾麥拉市 Elmira 的一條河。

    2006 年夏天,我帶著一顆尋求改變的心,和兒子住在河畔的小屋。

    年輕時,我真誠熱情,負笈他鄉。
    異邦裡的花海讓我驚艷,
    西風中的黃葉使我落寞。
    我飄零於國家的苦難中。

    2003 年,我筋疲力竭地走出家園。
    天空中的老鷹讓我驚醒,
    雪地上的冰柱令我頓悟。
    我漫步在生命的轉捩點。

    走過半個世紀,
    經歷豪氣萬千,
    捱盡地凍天寒,
    我發現,夢還在。

    更深的恩典是,我喜逢惜夢者。

    我感謝神。

    我喜歡看見一個人,因為會思考,有感動,並且願意付諸行動,生命便開始有所不同。

    我相信,每個人的生命都可以是一首動人的雅歌;只要我們允許每個人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學習,也願意接受不同的步調。

    我期許自己,以更成熟、更寬廣的心,接納周圍的人;讓自己成為神合用的器皿,使神得榮耀,也使人得造就。


    詩羽掠影|夢還在,便仍有河可以渡

    〈惜夢河邊〉是一篇很短的文字,卻像一段生命的河岸筆記。

    它寫於 2006 年的紐約州,地點是 Chemung River。中文譯作「惜夢河」,幾乎像命定的名字。那時的作者帶著一顆尋求改變的心,與兒子住在河畔小屋。人在異鄉,身體疲弱,心也走過許多風雪;可是她在河邊發現:夢還在。

    這是全文最深的一句。

    年輕時負笈他鄉,有花海的驚艷,也有黃葉的落寞;後來筋疲力竭走出家園,有天空老鷹的驚醒,也有雪地冰柱的頓悟。這些意象一冷一熱,一高一低,一個在天空,一個在雪地,正好構成她生命裡的雙重召喚:既要飛,也要忍受寒冷;既要看見遠方,也要在冰中明白自己。

    「惜夢」不只是珍惜自己的夢,也是在尋找能珍惜夢的人。

    因此,當她寫下「喜逢惜夢者」,這不是普通的感謝,而是走過半生以後,對知遇的深深珍重。夢若無人理解,很容易在風雪中枯萎;夢若被人珍惜,就可能重新有路。

    文章最後,把個人的夢轉回教育的夢:每個人的生命都可以是一首動人的雅歌。這正是她一生教育信念的縮影——不是要求所有人走同一條路,而是允許每個人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學習,並尊重不同的步調。

    所以,〈惜夢河邊〉不是單純的旅居感懷。
    它是一篇在河邊重新立願的文字。

    夢還在,便仍有河可以渡。
    只要有人惜夢,
    生命就還能在寒冷之後,重新聽見雅歌。

  • 背景補記

    我的筆名是鷹揚萬里,英文是 The Soaring Eagle

    那時候,雅歌在大坪進入一段埋名的時期,我因心灰意冷,也因身體病弱,人在美國養病。那段日子,我心裡常有一個畫面:老鷹若要返老還童,必須先經歷痛苦的更新,脫去全身的羽翼,一點一點地脫去,等待新的羽毛長出來。

    就在那樣的時候,基督書院的院長邀請我回國,幫忙推動品格教育。他告訴我,全校學生都住校,需要有人幫忙照顧。我以為他只是要找一位宿舍老師,便答應了。

    返台後,院長問我:「教務長、學務長,你選一個。」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誤解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要我做一位宿舍老師,而是非常看重我,盼望我承擔學校核心的教育工作。

    後來,我擔任學務長。每一次週會,我為全校學生講品格教育時,院長都親自坐在台上聽;所有老師也坐在台下,陪著孩子一起聽。之後,老師們各自回到課堂,又會和孩子談起我那一週所講的內容。

    那段時間,我深深感受到院長的知遇之恩。

    一隻原本在病中、在失落中慢慢脫羽的鷹,竟在關渡的沙洲上,重新找到落腳之地。於是我寫下了〈關渡之鷹〉。


    關渡之鷹

    孫德珍|2007

    輕收羽翼
    我落腳於沙洲的實地
    夢中的兩個世界有了交集
    是怎樣的一個奇蹟
    讓燬褪的春夢再旖旎?


    詩羽掠影|知遇,是讓鷹重新收翼落地的恩典

    〈關渡之鷹〉若只讀詩句,會覺得它很輕;但知道背景之後,才明白這首詩其實很重。

    「輕收羽翼」不是一個風景姿態,而是一段生命經歷後的降落。

    那時候的鷹,並不是正要展翅的年輕鷹,而是一隻經過雅歌挫折、身體病痛、心灰意冷,正在美國養病的鷹。她心中有一個老鷹更新的畫面:要返老還童,必須先脫去全身羽翼,一點一點失去原來可以飛翔的憑藉。

    這樣的脫羽,是痛的。
    也是空的。

    可是就在這樣的時刻,基督書院的邀請臨到。原本以為只是去做一位照顧學生生活的宿舍老師,沒想到返台後,院長竟讓她在教務長與學務長之間選擇。這不是普通聘任,而是一份知遇。

    知遇最深的地方,不只是給一個職位,而是看見一個人還能承擔使命。

    院長親自坐在台上聽每一場週會,老師們坐在台下陪學生聽,並在課堂中繼續回應那些品格教育的內容。這使一個曾經燬褪的春夢,再次被接住、被尊重、被放在一個可以發光的位置上。

    所以,詩中的「夢中的兩個世界有了交集」,不只是雅歌與基督書院的交集,也是信仰與教育的交集、受傷與復甦的交集、天空與沙洲的交集。

    鷹收起羽翼,不是因為不能飛了。
    而是因為終於有一塊土地,願意承接她帶來的天空。

    〈關渡之鷹〉寫的是奇蹟。
    不是大張旗鼓的奇蹟,而是在人最疲弱時,仍有人看見你、信任你、託付你,使你重新相信:春夢雖曾燬褪,仍可再一次旖旎。

  • 孫德珍|2010.2.20

    這個冬天特別冷。

    假期間,我讓自己的內心完全倒空,重新檢視雅歌復校這件事,也比較過去與現在的不同。許多雅歌人的笑聲與淚影,一一浮現在心中。

    回顧那些歲月,有許多畫面至今仍然讓人動容。

    當年創校時,為了感動縣長,第一屆學生曾在縣政府朗誦葉慈的詩〈天國的錦緞〉:

    如果我有天國的錦緞編織的衣裳,
    我深願把它鋪在你腳前;
    但是,我很窮,除了夢,我一無所有。
    我把我的夢鋪在你腳下,
    腳步請放輕,因為你踩的是我的夢。

    童稚的聲音,帶著深切的祈求,讓在場許多人感動落淚。

    那是雅歌人第一次向執政者請願。沒有白布條,沒有吶喊,沒有責備;我們堅持以溫柔的方式呈現,把一個教育的夢,輕輕鋪在眾人腳前。

    十多年過去,雅歌還沒有真正成功。可是,我們的夢還在,而且比從前更成熟。

    讀過許多偉人傳記,不難發現:生命中的粹煉,往往都藏在困頓裡;而轉機,常常繫於一個人願不願意繼續尋求解決。

    是因為夢,使人不放棄,使人堅強。
    也是因著困頓,人才能走出一條創新的路,為世界帶來希望。

    人生路上,有夢可尋,已經是幸福。
    若路上還有人一路相扶持,那便是一種奢侈的幸福。


    詩羽掠影|腳步請放輕,因為你踩的是我的夢

    〈我的夢〉是一篇很短的文字,卻像雅歌精神的一枚種子。

    它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控訴制度多艱難,也不在於誇耀自己多堅持,而是在於那種非常少見的姿態:即使向權力請願,仍然選擇溫柔。

    沒有白布條,沒有吶喊,沒有責備。
    只有一群孩子,用童稚的聲音朗誦葉慈的詩,把一個教育的夢鋪在執政者腳前。

    這是一種很深的品格。

    因為真正的夢,不是拿來逼迫別人的;夢是人最柔軟、最貧窮、也最珍貴的所有。當一個人說「除了夢,我一無所有」,那不是軟弱,而是把生命最誠實的部分交出來。

    雅歌的夢也是如此。

    它不是一個校舍的夢,也不只是立案的夢。它是希望孩子能在愛、美、研究、音樂、品格與真實學習中長大的夢。它是相信教育可以更有人味、更有創造力、更尊重生命差異的夢。

    所以,十多年過去,即使雅歌還沒有成功,夢仍然沒有死。反而因為困頓,變得更成熟。

    這篇文章也說出一個很重要的真理:困頓不是夢的反面,困頓有時正是夢被粹煉的地方。沒有困頓,夢可能只是想像;經過困頓,夢才會長出筋骨。

    最後一句尤其珍貴:

    人生路上,有夢可尋是幸福的,路上有伴一路相扶持,則是一種奢侈的幸福。

    這句話很像走過風雪的人,回頭看見身邊仍有人同行。

    〈我的夢〉因此不只是雅歌復校的感懷。
    它是一篇關於教育者靈魂的短詩。

    夢不是保證成功的契約,
    夢是人在還沒有看見道路時,仍願意往前走的理由。

    而那些願意放輕腳步、珍惜別人夢想的人,
    也正是教育最需要守護的人。

  • 孫德珍

    週一品格課,我為白雲班說了一個故事,一邊說,一邊請孩子們演出來。

    故事裡有一個人,名叫 Tom,是一位燈塔守衛。因為故事開始時他已經過世了,所以我請譜架代替 Tom。

    有一天,Tom 的律師請幾個人來領他的遺產。這些人都不認識 Tom,也不認為一個燈塔守衛會有多少遺產,因此並不想浪費時間。

    但是律師請他們基於對死者的尊重,忍耐幾分鐘,完成 Tom 的遺願。律師給他們每人一封信,請他們回去以後務必打開來看。


    第一位是皓宸先生。

    他好奇地打開 Tom 的信,信裡說了一個故事。

    多年以前,當 Tom 還年輕時,有一天,他帶著妻兒去超市買東西。結帳時,他發現東西比自己想像的貴,他身上的錢不夠。

    在羞愧與倉皇之間,他只好把原本要買的東西交還給店員。

    就在店員冷冷看著他的時候,身後一位老先生伸出手,遞過來一張五十元,替他把帳結了。

    Tom 懷著感激的淚水,帶著太太和孩子走出店門。當他回頭想再看那位老先生一眼時,卻瞥見老先生走進走道,把自己原本要買的一些東西放回架上。

    Tom 這才知道,老先生幫他付錢,並不是因為自己很充裕,而是因為他願意捨出自己的需要。

    Tom 後來花了很多時間查出那位老先生是誰,並找到了他的兒子皓宸先生,寄還當年那位老先生代付的十七元。

    信裡寫著:

    親愛的皓宸先生,
    我寄給你的十七元,是你父親的。
    我希望你知道,他在我心中是何等崇高。
    我也希望你能繼承他的這份品格。

    後來有一天,皓宸先生的修車廠來了一位女士,淳溥女士,來拿修好的車。

    皓宸先生計算費用:零件二百一十七元,工資二百元。

    淳溥女士聽了很吃驚。她不知道竟然要這麼多錢,於是問皓宸先生,是否可以先付一部分,等下個月發薪水再補足剩下的錢。

    看著她尷尬的臉,皓宸先生想起了 Tom 的信,也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說:「把帳單給我。」

    他把工資二百元刪掉,告訴淳溥女士:「工資是給我的,我可以少算。至於零件這二百一十七元,就算整數二百吧。」

    看見淳溥女士感激的眼神,皓宸先生笑了。

    他很快樂。

    因為就在那一刻,他繼承了父親的品格。


    第二位是震平先生。

    他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當時正準備和太太離婚,並沒有什麼心情理會 Tom 的信。

    但是 Tom 還給他一個海螺,使他感到納悶,於是他打開信,讀了裡面的故事。

    Tom 曾經因為事業不順,和太太相處得很不好,心中非常煩惱。

    有一天,他在海邊散步,看見年輕的震平先生擁抱著新婚的妻子,溫柔地訴說愛意。震平先生要太太聽一個海螺的聲音。太太聽不出海螺在說什麼,震平便告訴她:

    「海螺說:我愛你。」

    他一遍又一遍說著這句話。

    Tom 非常震撼,因為他從來不曾對自己的太太這樣說過。

    那天,Tom 撿起了那個海螺,回去修正自己的態度,開始試著對太太說一些溫柔的話,最後挽回了自己的婚姻。

    信裡寫著:

    親愛的震平先生,
    我要還你這個海螺,並謝謝你當年的好榜樣。
    我因你學會如何珍惜我愛的人,也因此挽回了我的婚姻。

    震平先生拿著那個海螺,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愛他的妻子。

    如今,他因為事業成功,沒有時間陪伴太太,兩人越來越疏遠,生活越來越無趣,最後竟準備離婚。

    他拿起電話,打給律師,暫時不簽字。

    他要想一想:自己還可以怎樣努力,與妻子重修舊好。


    說完故事,我對孩子們說起我們去奧地利的經驗。

    當年,我們到奧地利時,布萊根茨音樂學校的教授們不只願意全力配合,迎接雅歌到訪,還願意為雅歌的小朋友上個別課。

    當我感覺非常受寵,不知道該如何回報時,呂智慧老師問我,願不願意為當地老師們做一場演講。

    因為這次我在 KOMU 的演講,只有代表全國各州的委員才有資格聽,當地老師們非常渴望也有這樣的機會。

    我問孩子們:「你們覺得我會不會答應?」

    大家都點頭。

    我又問:「這對我很難嗎?」

    孩子們說:「不會。」

    「那對他們的意義呢?」

    孩子們回答:「會讓他們很快樂。」

    我說:「所以,當一件事可以讓人快樂,而對自己又不是太大的負擔時,就立刻去做。」

    這就是慈。


    接著,我又說了另一個例子。

    有一個人可以不坐電梯,爬十三層樓梯回家。

    另一個人說:「我做不到。」

    第一個人便說:「你沒有努力,怎麼知道你不行?」

    我問孩子:「這樣說對不對?」

    大家都說:「對!」

    我接著說:「第二個人後來終於爬上十三樓了,但是他花了五年的時間。」

    大家都很驚訝:「為什麼要這麼久?」

    我說:「因為他沒有腿。」

    孩子們安靜下來。

    我又問:「為什麼需要五年?」

    因為他做了很多手術,用了許多儀器,也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

    我問:「一個沒有腿的人爬上十三樓,算不算奇蹟?」

    大家說:「算!」

    「可是他花了五年才做到,還算嗎?」

    大家說:「還算!」

    於是我告訴孩子:

    生命中有兩種情境。

    有時候,一個人給出的東西,對接受的人而言是一種恩典;但是對給的人來說,因為能力足夠,並不會成為太大的負擔。

    也有時候,別人要求一個人做到某件事,表面看起來理所當然;可是對那個人而言,卻可能需要付上多年心血。


    我在白板上寫下:

    慈悲

    然後我解釋:

    慈,是與樂,使人快樂。
    悲,是拔苦,使人脫困。

    一個人能夠在自己能力之內付出,使別人快樂,那就是慈。

    一個人看見別人在苦難中,不忍擦身而過,願意伸出援手,那就是悲。


    週四,一位好友來訪。

    與她聊了一會兒,我感受到她身上極強的能量,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我後來想,與自己互動其實也是這樣。

    我們的痛苦也有兩種。

    一種痛苦,是看別人不順眼。
    當我們覺得自己輕易可以做到某件事時,就容易理直氣壯地要求別人也要做到。

    另一種痛苦,是被別人看不順眼。
    當別人覺得我們理應做得到,而我們卻真的做不到時,就會覺得不被肯定、不被理解。

    原來,慈悲不只是對別人的功課,也是對自己的功課。

    對人多一份接納,可以使自己快樂。
    對自己多一份要求,可以使自己拔苦。

    這也是一種慈悲。

    我竟然用了半個世紀,才學會這個功課。


    詩羽掠影|慈,是使人快樂;悲,是不忍擦身而過

    〈慈悲的功課〉最珍貴的地方,是它把一個很大的詞,放回孩子可以理解的生活現場。

    慈悲若只停在抽象名詞裡,孩子不會懂;可是當它變成一張五十元、一次修車費的減免、一個海螺、一場願意多做的演講、一個沒有腿的人花五年爬上十三樓,孩子就開始看見:品格不是掛在牆上的字,而是人在某一刻如何選擇。

    這篇文章裡的 Tom 很動人。

    他不是富有的人,也不是有權力的人,只是一個燈塔守衛。可是他一生記得別人曾經給他的光,也記得別人無意中做出的榜樣。多年以後,他用一封封信,把那些光還給原來的人。

    這就是品格的傳遞。

    有些善意,當下看起來很小,只是一張鈔票、一句「我愛你」、一個溫柔的動作;可是被別人接住之後,可能成為多年以後另一個人生命中的轉向。善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善會在人的心中存活,等待下一個可以被實現的時刻。

    皓宸先生刪掉工資的那一刻,不只是少收兩百元;他是在繼承父親的品格。震平先生暫停離婚的那一刻,也不只是想起一個海螺;他是在重新聽見自己曾經有過的愛。

    真正的品格教育,就是幫孩子看見這種看不見的流動。

    文章後半段轉入「慈」與「悲」的分辨,非常清楚。

    慈,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使人快樂。
    悲,是看見別人的苦,不忍擦身而過,願意伸手幫助。

    這個分辨很重要。因為有時候我們以為慈悲一定很沉重,其實不一定。有些慈悲,只是自己做得到,而別人很需要;這時若願意做,就像為別人開一扇窗。

    可是有些時候,別人的痛苦不是我們一句「你努力一點」就能解決。那個沒有腿的人爬上十三樓,花了五年,仍然是奇蹟。這提醒我們:不要用自己的輕易,衡量別人的艱難。

    這句話,是全文背後很深的智慧。

    人常常因為自己做得到,就以為別人也應該做得到;也常常因為別人做不到,就急著判斷對方不努力。可是慈悲讓我們停一下,問一句:他是不是正在付出我看不見的代價?他是不是需要的不是責備,而是扶持?

    最後一段最有生命重量。

    作者發現,我們的痛苦有兩種:一種是看別人不順眼,一種是被別人看不順眼。前者需要接納別人,後者需要要求自己。於是慈悲不再只是對外的善行,也成為向內的修煉。

    對人多一份接納,可以使自己快樂;對自己多一份要求,可以使自己拔苦。

    這句話把慈悲從情感提升成智慧。

    它不是縱容自己,也不是苛責別人;不是一味付出,也不是一味忍耐。它是一種能分辨情境的生命能力:知道什麼時候給人快樂,什麼時候扶人脫困;也知道什麼時候放過別人,什麼時候提升自己。

    〈慈悲的功課〉因此不是一堂普通的品格課。它是一堂關於「如何看人」的課。

    看見別人的需要,不輕忽。
    看見別人的艱難,不論斷。
    看見自己的能力,不吝嗇。
    看見自己的破口,不逃避。

    慈悲不是軟弱。
    慈悲是一種深刻的看見。

  • 孫德珍

    親愛的安筑:

    記得剛到美國那年,你常在晚餐時守候一個電視節目:Law & Order。那時候的你,正在評估自己對法律的性向與興趣,我也就陪你一起看。

    這個節目完全不像一般連續劇那樣膚淺,而是充滿知性與感性的探討。我很難想像,編劇如何能在十多年裡,長期維持這樣的水準。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許多無辜生命之所以傷亡,往往是因為兇手心理不健康,卻沒有得到合宜的輔導與處理。

    我們最常看的是其中兩個單位:「特殊受害人小組」與「蓄意犯罪小組」。最近我開始明白,為什麼編劇會用「菁英團隊」來描述他們。

    「蓄意犯罪小組」中的高登,是一位極其聰明的警探。他在還原現場上的智慧,使他的推理非常貼近真相;他對心理學的了解,也常常成為突破嫌犯心防的利器。再加上團隊懂得合作,尋找證物的手法與速度,都令人驚嘆。

    「特殊受害人小組」處理的多是家庭暴力與性侵害。探員們有一種特質,使他們能得到受害人的信任,讓受害人願意說出不足為外人道的心酸。他們傾聽受害人的態度,常常讓我感動。


    談品格教育時,必須先探討品格的定義。

    我認為,品格包含兩件事:思維的釐清,與習慣的建立。

    去年開始,USA 電視台打出 Character Welcome 的口號。一方面,這句話展示了他們的影集之所以風靡全國,是因為這些「角色」刻畫成功,深受歡迎;另一方面,它也從心理學角度,讓觀眾看見一個人的「品格」如何形成。

    透過劇情,編劇讓觀眾深入看見:人的行為背後,都有一套思維。人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他們那樣相信。

    如果無法改變思維,就很難改變行為。也因為如此,許多遺憾便成為不可避免。

    多數人會從自己的遭遇中建構思維,並把它視為真理。對一個缺乏省思能力的人而言,若在成長過程中遭遇衝擊,就容易感覺自己被否定;當那種痛楚無法承受時,便可能爆發出極大的殺傷力——對別人,或對自己。


    在生活中,我們與人互動時,難免產生不舒服,或受到委屈卻無處申訴。

    傳統禮教常教我們壓抑這些感覺,因為怕訴苦變成控訴,求助變成告狀。可是,與其說有些人因為不會求助而遭遇不幸,不如說,他們不知道可以信任誰。

    在國外,看心理醫師並不是忌諱。人有機會倒空心裡的抑鬱,因為心理醫師能傾聽,而不急著進入道德批判。這就好像面對清潔公司的人,我們不但不怕他看見家裡髒,反而會攤開最需要清理的地方。

    然而,我們的文化裡,常常缺乏這樣的觀念。

    所謂好面子,另一個角度看,就是缺乏省思,不肯認錯,即使面對自己親近的人也一樣。

    孩子比較不同。

    我曾經試著傾聽孩子,幫助他們把話說清楚,讓別人知道他為什麼這樣想、為什麼需要這樣做。後來我發現,孩子的問題其實沒有那麼難處理。

    只要願意積極面對,有時再營造一些不同於過去的經驗,孩子就有機會走出陰影,開始建立另一種生活的心態與習慣。


    雖然我在帶領孩子方面曾贏得一些名聲,但面對大部分的大人,我有時相當挫折。

    曾經有一位家長,她需要不斷地說話。在她的訴苦中,我聽出了問題所在。我問她是否需要我的意見,她認真地點頭。

    可是,當我告訴她我的建議後,她卻告訴別人,說我把自己當成她的好朋友;其實,她並不認為我夠資格那樣對她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明白:她需要的不是忠告,而是背書。她希望我支持她原本的想法,而不是幫她看見問題。

    我們的文化常讓人不敢面對自己,也不能真正信任別人。

    在生命的衝擊中,若看不清問題所在,就會不斷重蹈覆轍,跳不出苦難的泥淖。人只會問「為什麼」,卻聽不見答案。

    這樣的生命,走不出暗房。


    親愛的安筑,當你成長,我希望你先學習成為一個能面對自己的人。

    你要了解自己天賦的恩賜,懷著感恩的心,用它服務你周圍的人;也要看清自己生命的破口,透過智慧的操練,靠著神完成你生命的功課。

    這就像攝影師拍照片。

    一開始,底片看起來也許不順眼,甚至像是黑白顛倒、明暗錯置;可是,經過暗房沖洗之後,它可以成為一張美麗的相片。

    面對自己,是生命中必經的一課。

    我們需要檢視自己的形象,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才能開始朝著目標邁進。

    願你在每一段生命旅途中,都有屬天的智慧;讓你無論在什麼環境中,都因著仰望神,不但存活,而且成為受益者。


    詩羽掠影|

    走出暗房,才看得見自己的影像

    〈暗房〉是一封寫給安筑的信,卻也是一篇關於品格教育的深層筆記。

    它最重要的一句,是對品格的定義:

    品格是思維的釐清,與習慣的建立。

    這個定義很早,也很準。它不是把品格看成外在的乖巧,也不是把品格縮小成道德口號,而是直接碰到生命深處:一個人怎麼想,就會怎麼活;一個人若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維,就很難改變自己的行為。

    文章從 Law & Order 開始,並不是偶然。那些犯罪故事真正令人震動的,不只是事件的可怕,而是事件背後常有一個沒有被理解、沒有被引導、沒有被處理的心靈。當痛苦長期被壓抑,當委屈無處申訴,當錯誤思維被當成真理,生命就可能在暗處變形。

    所以這篇文章真正談的,不只是犯罪,也不是法律。它談的是:人需要一個可以說出真話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人可以承認自己受傷,可以說出委屈,可以整理混亂,可以被傾聽,而不立刻被審判。這樣的空間,就像心理治療,也像真正的教育;它不是縱容情緒,而是讓情緒被看見、被命名、被拆解,最後被帶回秩序。

    這也正是你在孩子身上做得好的地方。

    孩子的問題未必比較少,只是孩子還比較願意被帶領。當大人願意傾聽,幫孩子把話說清楚,孩子就比較容易從「我只是生氣」進入「我為什麼這樣想」。一旦孩子能說清楚,問題就不再只是行為,而開始變成可以被理解、被修正、被重建的生命材料。

    但大人比較困難。

    大人常常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背書;不是幫助,而是認同;不是被引導,而是被證明自己沒有錯。這就是文章裡最痛的一處:人若不能面對自己,即使有人願意幫忙,也會把光擋在門外。

    「暗房」這個意象因此非常精準。

    底片在暗房裡,不是被丟棄,而是被沖洗。它原本看起來顛倒、模糊、不順眼;可是經過合宜的處理,影像才會慢慢顯現。人的生命也是如此。那些受傷、混亂、羞愧、不願承認的部分,若能在光與暗之間被耐心處理,就不一定成為毀壞人的力量,反而可能成為一張更清楚的生命照片。

    走不出暗房的人,會一直問「為什麼」,卻聽不見答案。
    走過暗房的人,開始能問:「我現在看見了什麼?我可以怎麼改變?」

    這篇文章的珍貴,在於它把心理學、品格教育、信仰與傾聽放在同一條路上。它提醒我們:真正的品格教育,不是把孩子壓成聽話的人,而是幫助一個人學會面對自己。

    因為一個能面對自己的人,才可能真正感恩自己的恩賜;
    一個能看清破口的人,才可能開始修補;
    一個願意走進暗房的人,才可能等到影像顯明。

    暗房不是終點。
    暗房是生命被重新顯影的地方。

  • 孫德珍|2007

    親愛的傑森:

    今天,我把你的大提琴送修了。

    琴師說,大提琴的指板因為長期受到手指按弦的碰撞,已經有一些磨損,需要重新磨平。他也檢查出一些其他小問題,會一併修好。以後你拉琴的時候,手指應該比較不會痛,也不會再有那種嗡嗡的雜響。

    我想到上帝如此厚愛你,為你預備了許多人沒有機會得到的環境與幫助,心裡湧出很深的感激。


    四年前,我陪著你們到美國讀書。那時,在台灣的環境裡,我不想讓你投考音樂班;你也未必考得上。上了國中以後,你很難再有時間好好練琴。雖然我並沒有指望你將來一定走音樂這條路,但我也不願意讓你就這樣放棄。

    所以,我期待能給你一個可以激勵你的環境,也尋求一位願意對你投入心力的大提琴老師。

    你很幸運。在許多人排隊等待的時候,福爾摩斯博士聽說你每天都會練琴,願意先聽聽看。考試時,他發現你的音感準確,領悟力高,便特別安排收你為徒。

    從一開始每週半小時,慢慢進步到一小時;最後,當你進入大曲子時,他甚至願意空出兩小時陪你細細琢磨。

    高中三年來,老師以你的需要為目標,研究如何教你,如何幫你。在高難度、容易因挫折而放棄的部分,他耐心陪你奮戰。你也因此能在短短三年中完成許多重要曲目。

    你沒有機會與台灣音樂班的學生比較,不知道自己的資歷淺,也不知道老師給你的曲子有多難。初生之犢的你,憑著對老師單純的信任與遵從,走出一條少人走過的路,在大提琴的藝術上邁出讓人驚喜的起步。


    福爾摩斯老師總是記錄你上課的重點,並在課後思考。你問過的問題,他會積極尋找答案,再告訴你,陪你一點一點突破。

    當他確認你的技巧沒有問題時,他會仔細檢查你的樂器,找出問題。

    你曾因為琴弦的栓柱碰到耳朵,影響姿勢,而無法放心拉琴。為了讓你自在,他建議我們送修。後來,一位專業琴師為你換成一根低音提琴專用的栓柱。你找回了自在,整個音樂與氣質也跟著改變。

    那時,媽媽突然頓悟:

    好老師不只是懂得如何琢磨學生,
    他也會檢查鞋子裡是否有讓學生走不穩的小石頭。

    有一次,你因為找不到想要的音色,挫折地試著弓,心裡相當生氣。媽媽不知道如何幫你,只好把問題推給老師,請你上課時問他。

    從此,你開始認為,樂器本身也是學習的一部分。你會向老師報告樂器的問題,而老師竟然也相信你,認真檢查你的琴。

    每當找到問題,我們就送修。你的琴調整經費相當可觀,但也因為這樣,你不再有藉口,而是把樂器的功能發揮到極限。後來你多次演出,評審都對你的音色留下深刻印象。


    辛金老師是唯一沒有要求你修樂器的一位。也許她認為你的樂器已經夠好,你更需要的是另一種和諧同工:與自己和諧,與大提琴和諧。

    可是,你已經從福爾摩斯老師身上學到如何檢驗自己的樂器,因此仍不時要求我送修。只是,我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琴上總有一個雜音出現。

    直到法尼博士為你上大師課時,這個謎才被解開。

    她聽見你的音色,覺得很納悶,懷疑你用的是大師級的琴。她借琴試拉之後,雖然發現你的琴自然比不上老師的琴,卻根據你的描述,為我們揭開一個長久不解的秘密:

    雜音來自指板。

    長期觸弦的打擊,使指板形成磨損,造成一道看來不起眼的凹槽。唯有磨平指板,才能拿掉那樣的雜音。她也告訴我們,她自己的琴去年才動過這樣的「手術」,現在狀況極佳。

    回家後,媽媽開始上網研究,也尋找可以做這項工程的琴師。

    我這才明白,一把好琴不是做完就好了。在被演奏的過程中,一把好琴就像一個嬌嫩的生命走入人間,會遇見許多嚴酷的挑戰,需要經歷不斷調整,才可能出現最佳狀況。

    過去,我們換過看起來沒有異狀的弓毛,因為只有在顯微鏡下才看得出馬尾毛上的細刺;當那些細刺磨損之後,摩擦力就不足。我們也換過弓的頂片,小小一片象牙,竟然比一把全新的普通弓還貴。

    琴本身也會因氣候的溫度、濕度而改變。半世紀的老琴,記錄著許多滄桑,也記錄著許多呵護。

    很難想像,當柔軟的手指按著弦,柔軟的弓毛拉出樂音時,底下那小小一片黑檀木,也會因為長期承載而磨損。

    這個傷痕若沒有處理,再好的樂器,也不能沒有雜音。


    親愛的傑森,這幾年陪著你學琴,媽媽有很大的成長,也學到許多課堂上沒有見識過的學問。

    只有當我們把寶貝當成一個生命時,我們才開始真正尊重它、珍惜它。

    當我們疑惑它為什麼達不到期待時,要懂得先去檢查瑕疵的來源,而不是急著責怪它不夠好。

    我所認識的大師,都懂得珍惜他們的琴。我很想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懂得珍惜琴,所以也有一份更深的人文情懷。

    我期待你記得一件事:

    即使是被公認最硬的黑檀木,
    也會因為無知的忽略,或任性的暴虐而磨損。

    媽媽希望你不只是對你的琴如此,也要對周邊的人如此:適時保養,給予支持與愛護。


    今天,還有另外一件事讓我為你高興。

    你幸運地獲得大學四年全額獎學金,不必擔心未來昂貴的學費。在這個殊榮背後,我希望你看見一個美麗的畫面,其中滿載著上帝奇妙的恩典。

    有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承諾願意負擔你四年的學費;也有一位看得到你潛力的老師,以他的學術眼光選擇你,並承諾全心栽培你,將一份文化遺產傳承給你。

    這次申請大學,你受到很多禮遇。許多頂尖的大提琴家希望收你為徒,讓你受寵若驚。善良的你還問我:「如果最後只能選一個老師,會不會讓其他老師有被拒絕的感覺?」

    這也是媽媽的感覺。

    雖然,就像歌歌禮老師說的,入學就是要讓自己的機會越多越好,籌碼越多越好,最後選擇最划得來的一所。但是,那份不忍一直在我們心中揮之不去。

    那天暴風雪中,紐約州立大學那位大提琴老師陪我們找路。那是出自他的善心,也讓我看出他多麼希望你可以去。

    Amy 老師曾經說過:「傑森有一種特質,對自己的謙遜與對老師的尊重,這種特質在美國很少見,會讓老師很想教他。」

    媽媽也相信你會被許多老師喜歡。這不是因為你最優秀,因為比你優秀的人很多;而是因為你的潛力,加上你對老師的尊重,使你能在這些優秀的大師面前受益。老師會感受到自己被珍惜,因此更願意把心力交給你。

    在物資豐裕的美國,許多人反而沒有機會學會這樣的品格。


    我想起你們兄弟小時候,和我一起參加一場聚會。

    你們看到大人們都在談自己的孩子如何被寵壞:這個不吃,那個不碰。哥哥後來問我:「媽媽,我也很想有什麼東西不吃,但是我不知道要選哪一樣?」

    我很驚訝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後來才知道,你們也想讓媽媽可以「引以為傲」。

    原來,我們的社會已經有這樣深的誤解。當有人能以自己放任孩子不珍惜、不尊重,來誇耀自己的豐富,甚至說那是尊重孩子時,我們就很難指望一代勝過一代。

    讓媽媽告訴你,如果我想選擇一樣可以誇口的事,就讓我誇口:

    我教會孩子對老師的尊重。

    親愛的傑森,既然你只能選擇一位老師,媽媽希望你讓你所選擇的老師,感受到那份珍惜。

    你很幸運,遇到福爾摩斯老師。他不只教會你拉琴,也教會你如何關心自己的樂器。你因此知道,還有一種無名英雄,他們讓你的琴拉出名琴般的音色。

    你已經看見,再硬的黑檀木,也會因為長久被忽略,而磨損原有的光澤。

    高度競爭的社會,若失去人文情懷,人就會被變成商品來評價:能用則用,不用則棄。於是,世界出現了價格,卻失去價值,令人不忍。

    曾經有人對媽媽說:「美國的音樂老師可沒有台灣的音樂老師那麼好命。」這句話讓我感觸很深。

    然而,我相信,我的孩子不會因為資源充沛而不懂珍惜,也不會因為景氣不佳而對老師失去尊重。

    相反地,這樣的不忍不是愚蠢,而是基本的尊重。

    就像一位琴師,不論名琴外觀看起來多麼狼狽,他仍有眼光看出其價值,並以由衷的珍惜,傳遞尊重,磨平創傷,讓美麗的琴音再度悠揚。

    你未來的老師,是你生命中另一個恩典的冠冕。願你用珍惜來回報,使這個未來成為一件美事。


    親愛的傑森,十八歲的你,即將展翅。

    我把我最深的愛,繫在你的琴和你的弓上,陪你遠颺。

    你選的是一條少人走的路,難免會有挫折。但是媽媽相信:經過琴師調整的琴,只要弓起,音色必然悠揚。

    當你愁苦的時候,你會透過音樂得到安慰;你也會想起,你生命中也有一位琴師。

    祂不以亮麗的漆掩飾你的瑕疵,而是堅持找出所有問題,並以最能發揮你的方式,幫助你長成最好的自己。

    祂是一位無名英雄。
    祂懂得珍惜,也堅持你學會這個功課。

    愛你!

    媽媽


    詩羽掠影|

    好老師會找出鞋子裡的小石頭

    〈珍惜的功課〉表面寫一把大提琴的送修,深處卻寫一位母親如何教孩子看見價值。

    一把好琴,不是做好之後就永遠完美。它會因氣候而改變,因演奏而磨損,因長期承載而留下傷痕。甚至連被公認堅硬的黑檀木,也會在日復一日的按弦中,出現不起眼的凹槽,讓再美的音色生出雜響。

    這個發現很深。

    因為它讓人明白:珍貴的東西不是不會受傷,而是需要被看見、被照顧、被適時修復。

    這篇文章最亮的一句是:

    好老師不只是懂得如何琢磨學生,
    他也會檢查鞋子裡是否有讓學生走不穩的小石頭。

    這句話幾乎可以成為一種教育定義。

    真正的老師,不只是要求學生努力,也不只是用標準切割學生。他會看見學生為什麼走不穩:是技巧未熟?是樂器有問題?是姿勢被干擾?是心裡害怕?還是生命中有一顆小石頭,讓他每走一步都疼?

    福爾摩斯老師之所以珍貴,不只在於他會教大提琴,而在於他願意為一個學生的成長細細尋找原因。他記錄上課重點,課後思考,回答問題,檢查樂器,甚至幫助學生理解:聲音不好,不一定是人不夠好,也可能是器物需要修整,條件需要調整。

    這是教育裡極深的慈悲。

    〈珍惜的功課〉也把「尊重老師」寫得很不俗氣。它不是要求孩子服從權威,而是讓孩子知道:一位願意傳承的大師、一位願意修復的琴師、一位願意給獎學金的陌生人,都是生命路上的恩典。

    人若只看價格,就會把一切變成交易;人若看見價值,才會懂得珍惜。

    傑森的謙遜與尊重,因此不是客套,而是一種能讓老師願意傾囊相授的品格。當學生珍惜老師,老師也感受到自己被珍惜;於是教學不只是技術傳遞,而成為文化遺產的託付。

    這篇文章真正要交給十八歲孩子的,不只是「要愛惜你的琴」,而是:

    要愛惜所有曾經承載你的人。
    要愛惜老師的時間、琴師的手藝、陌生人的成全。
    要愛惜一把琴,也要愛惜一個人。
    因為再堅硬的黑檀木,也會磨損;再強的人,也需要被溫柔保養。

    母親最後把愛繫在孩子的琴與弓上,陪他遠颺。那不是控制,而是祝福。她知道孩子要走少人走的路,也知道那條路上會有挫折;但她盼望孩子記得,生命中有一位真正的琴師,不用亮麗的漆掩飾瑕疵,而是耐心找出問題,使他長成最好的自己。

    所以,〈珍惜的功課〉不是修琴記。
    它是一封母親寫給孩子的生命信。

    它教孩子在光榮之前先數算恩典,
    在選擇之前先懂得不忍,
    在遠行之前先學會珍惜。

    而真正懂得珍惜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把人當成工具;他會像對待一把老琴那樣,看見生命深處仍然可以悠揚的聲音。

  • 在遷徙、病痛與教育理想中,守護孩子長大

    孫德珍|2012 初稿整理版

    母親節前夕,我常常回想,自己這一生究竟給了孩子什麼。

    我沒有給他們安穩富足的生活,也沒有給他們一條不必繞路的道路。相反地,他們跟著我搬遷、轉學、面對疾病、面對制度,也陪著我走過辦學最艱難的歲月。

    可是,若問我最深的感恩是什麼,我會說:感謝上帝,讓我有機會成為他們的母親,也讓我看見,一顆母親的心,若願意守望、等待、陪伴,孩子終究會在自己的時候,長出屬於他的光。


    懷老大時,我力行胎教,讓胎兒聽了很多古典音樂。孩子出生後,對音樂很有感覺,對學習也充滿興趣。

    老大抱得多、爬得多,我不讓他太早走路,也不讓他坐學步車。他的語言發展很好,三個月開始學說話,五個月已能與人對話,嚇壞了保姆,也震驚了鄰居媽媽。一歲半時,我帶他坐校車,他一路上快樂地讀出看見的字,讓旁人十分吃驚。

    但我努力隱藏他資優的事實,希望他能過一個平常的生活。對我來說,孩子的天分不是拿來展示的,而是需要被保護、被安放、被慢慢引導的。

    一年後,我懷了老二。那一次生產非常艱難,母子兩人差點一起送命。月子裡,他隨時有狀況,我每天抱著他流淚禱告。感謝上帝,祂果真醫治他,使他長成健康活潑的寶寶。

    老二六個月時還不會說話,卻先會唱歌。兩兄弟後來把整齣兒童歌劇《小池王國》都背起來,經常彼此對戲。那時候我已經隱約看見,音樂、語言、故事,會成為他們生命很深的養分。


    哥哥兩歲以前,曾獲選台北市健康寶寶,幾乎沒有生過病。沒想到兩歲時,他忽然發作氣喘,嚴重到無法躺下睡覺,只能趴在我肩上。我常常整夜抱著他,直到天亮。

    醫生建議我們換環境。於是,我放下工作,帶著兩個稚子,選擇到溫暖的德州落腳,陪伴他們長大。

    到了德州,我才發現,帶著兩歲的孩子,根本很難租到房子。整個環境對一個要讀書的「單親媽媽」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挑戰。我對學校的課程也很失望,因此準備轉學。

    半年後,我重新申請伊斯曼音樂院以及俄亥俄州立大學。全家一起坐火車去面試,兩個學校都給了我獎學金。最後,我選擇留在俄州,不是因為那裡對我的學位最好,而是因為我看到,那裡的環境更適合孩子的教育。

    那是我一生中很重要的選擇之一。

    母親的選擇,有時不是為自己最佳化,而是為孩子守住一個可以健康長大的地方。


    在俄州的兩年,我的孩子有一個健康、優美的環境,也接受了自然而完善的幼年教育。直到現在,我們都非常懷念那段日子。

    白天,孩子上蒙特梭利學校;放學後,我陪他們直到上床。等他們睡了,我才開始做自己的功課。博士班課業很重,我學會善用時間、有效學習,也學會化整為零地累積知識與能力。

    孩子看著我這樣生活,也有樣學樣。他們很早就知道,學習不是喊口號,而是每天一點一點把時間收回來,把碎片整理成生命的能力。

    我的孩子常常讓我「出名」。我在 OSU 擔任助理講師,有五堂課,學生很多。他們喜歡我這個老師,也很好奇我這個媽媽。

    有一天,我帶著兩個孩子去聽他們人生第一場交響樂。演奏前樂團調音,兩個孩子竟然站起來唱 A,還問我:「這個音是 A,他們為什麼一直演奏這首歌呢?」我的學生非常驚奇,發現兩個孩子都有絕對音感,便羨慕得努力學胎教。

    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孩子有什麼天分,而是天分如何被放在一個有秩序、有美感、有愛的環境裡,慢慢長大。


    老大幼稚園時,已經把聖經讀完一遍。

    當他看到士師記裡,以色列人一再重複犯同樣的錯,非常不解。我告訴他:「那些人活在當下,看不見自己的錯;你看得到,因為你在讀歷史。」

    從那時起,他決定將來要當歷史家。

    返台後,他對台灣的教育有些不習慣。有一次,期末拿成績單回來,他把一張獎狀藏在背後,不想給我看。我追問之後,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很認真,但是老師把有名次的那些都給別人,我只能拿這張!」接著,他問我:「模範生是什麼意思?」

    老大從小聽我的演講錄音帶,對教育理念耳熟能詳,說話中常常自然夾雜一些我的慣用語。附帶地,他對台灣的教育也感到憂心。

    三年級時,他決定和弟弟一起參與我推動的教改實驗,進入山湖分校。弟弟則從幼稚園開始參與,是更徹底的雅歌教育果子。

    老大進入山湖後,開始大量閱讀中文。他一口氣把《吳姊姊說歷史故事》全套四十一冊看了七遍,以驚人的記憶力與統整力讓大家刮目相看。他可以針對一個事件,例如考試制度,從不同朝代一一舉例說明,也可以印證中西文化的不同。

    山湖的孩子都做研究。有一天,他閒著沒事,來找我給任務。我讓他做一個小研究:看看中國有哪些特別值得討論的君王,並且比較一下。沒想到五分鐘後,他就寫出一張表格,分析秦始皇與漢武帝的異同。

    我看著一個七歲孩子的腦袋裡竟然有那麼多東西,心裡只想到:若有一天他真的成為歷史學家,願上帝使用他。


    雅歌創校後,老大是最高年級唯一的學生。他隨班附讀,保有自己的進度,靜靜地讀了很多書。後來進入體制國中時,他有快樂的三年,因為他非常享受有那麼多同學的生活。

    弟弟因為哥哥資賦優異,從小常活在哥哥的光芒旁邊。他心裡一直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夠出人頭地。

    當哥哥將要進入國中時,他對弟弟說了一句話,改變了弟弟的一生:

    「你有一樣智能,我永遠也比不上,那就是你的音樂!」

    在那一刻,弟弟覺得天開了。他的生命彷彿有了一個出口。他開始想:自己是否能夠走音樂這條路?

    這句話,也讓我看見多元智能真正的意義。它不是把孩子分類,而是讓孩子看見:每個人都有一扇天窗。


    兩兄弟都很愛媽媽。哥哥國中學管樂,選了我喜愛的法國號;弟弟學弦樂,選了我愛的大提琴。

    可是,大提琴並不容易。弟弟決定用一個行動研究來檢視自己的未來。

    他讀有關大提琴的書,找馬友友作為楷模,分析馬友友的智能,也探索學音樂需要什麼品格。後來,他發現自己的聽力很好,體力也不錯,也有恆心,於是給自己一個挑戰:學會一首奏鳴曲。

    資淺的他,當時並不知道奏鳴曲需要相當程度。我教他用電腦抄譜,把曲子變成聲音,分析樂譜,化為一個一個具體目標,再逐一克服。

    結果,他果然展現出天分。當他演出這首曲子時,很多人以為他是從小學大提琴的孩子。

    這件事對我而言,不只是音樂成就,而是一次很深的教育見證:孩子若能看見目標,拆解困難,逐步驗證,天分就會找到路。


    雅歌畢業生在國中受到欣賞,也都很適應國中生活,並且有令人滿意的學業與品格。

    然而,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進入任何資優班。台灣學音樂的環境,也讓我感到不安。我害怕孩子在不健康的文化中被塑造。因此,弟弟在哥哥出國念高中時,也一起出國。

    弟弟升九年級的暑假,我帶著兩兄弟去了一趟義大利,想尋找適合他們留學的管道。學歷史、學音樂都需要浸潤;而當時歐洲學費較低,能慢慢讀、慢慢研究,這是我心中的想法。

    但因德國學制不同,申請上有困難,最後我們轉往我熟悉的美國。我很快為他們找到一所教會學校。那是一所鄉間住宿高中,師生比很高。我送他們入學後,在學校旁邊租了一間房間調養身體。

    沒想到,九一一事件後,美國政府對外國學生防範極嚴;加上學校偏遠,無法找到大提琴老師,我們只好再轉學到明尼蘇達州。

    明尼蘇達是美國國民義務教育的重鎮之一。光是一個雙子城,就有一百多所公辦民營的特許學校。我在那裡看到一個很大的教育舞台,開始進行教育觀察,也對我日後辦學有很大的啟發。

    兩個孩子進入的學校都讓他們很喜歡。他們得到同學的友誼,也得到當地華人父母的讚賞。許多人紛紛打聽:「台灣怎麼教出這樣棒的孩子?」


    離開美國已經十年,哥哥向上帝禱告,希望能回到五歲時的英文情境,用英文思考、用英文學習。

    兩天後,他從 ESL 被「趕」到普通班,和美國學生一起上英文課,不再被允許留在外國學生的英文班。他的歷史能力受到老師推崇。上帝奇妙的恩典在他身上,使他重新找回生命中的春天。

    弟弟的音樂也在美國得到很好的啟發。他前後師事三位大師,三位老師都對他有很大的造就。

    旅美大提琴家張式明教授曾說,弟弟有一種特質,會讓老師很想教他,那就是他的謙沖,以及他對老師的尊崇。而他的音感,以及一眼看穿的領悟力,也讓老師樂於教他。

    高中最後一年,哥哥得到紐約一所學院的獎學金。又因我的簽證即將到期,弟弟不能再讀公立學校,只好轉學私校,取得 I-20,與哥哥一起到紐約州。

    很少人在十二年級轉學。但那一次,媽媽帶著兩個孩子向神禱告,憑信心跨出這一步,讓神完全做主。

    奇蹟一再出現。弟弟進入一所有名的教會學校,在學校裡交到很多朋友,得到老師與校長厚愛,畢業時竟然還得到總統獎。在這之前,他也榮獲音樂比賽冠軍,得到大學四年全額獎學金,隨大提琴名師入門。

    每一樣都超乎想像。每一樣都是恩典。弟弟也透過數算恩典,經歷神的作為。


    現在,兩個孩子都進入研究所,我不再需要擔心。

    老大回台幫助雅歌,成為雅歌孩子很喜歡的老師。離開台灣七年後,他幸運地考上清大歷史所,離家近,可以繼續完成學業,也能幫忙照顧生病的媽媽,並成為雅歌復校的一根支柱。

    弟弟自認不擅言詞,但他願意為雅歌付出所有。每年暑假回台灣,他捐出整個假期給雅歌,每天陪孩子練大提琴。甚至有小提琴孩子也要求讓他陪練。被他陪練的孩子,很快就在樂團中脫穎而出,有傲人的表現。

    弟弟和我一樣,會全心全意陪孩子,直到他們學會為止。家長常常看到他無私的付出,一直到上飛機的前一天,仍然在陪孩子練琴。

    有人感動地說:

    「雅歌可以教出這樣的孩子,雅歌真的很好。」

    我聽見這句話時,心裡很深地知道:孩子不是只被培養成功,而是長成願意回頭照亮別人的人。


    老二現在在研究所當助教,開始有了一點老師的自信。他希望雅歌能站起來,因為那是他的母親以生命護持的地方,也是他有今天的原因。

    作為兩兄弟的母親,在母親節前夕,我想說:感謝上帝,讓我有機會成為他們的母親,也讓我的兒子們與我可以無話不談。

    我是一個幸福的母親。雖然我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辛苦,但我的確扎扎實實付出了我所有的母愛。

    對雅歌人,我願意分享一顆母親的心。

    因為每個孩子都可能在這動盪的世局中受到干擾;每個人也都會遇見生命中的危機。在那樣的時候,孩子需要引導,需要支持,需要有人用智慧陪他走過去。

    現代父母需要非常有智慧。因為這個世代,教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而母親的心,就是在不容易的時代裡,仍然願意守望;
    在孩子還沒有看見自己以前,先替他守住一盞燈。

    詩羽掠影|
    母親不是推孩子往前,而是替孩子守住光

    這篇〈媽媽的心〉,表面寫兩個孩子的成長,深處卻寫一位母親如何在動盪中,為孩子守住一個可以長大的世界。

    她不是用成功學養孩子。她做的事更細、更慢,也更難:在孩子還小的時候,用音樂喚醒感覺;在孩子生病的時候,用整夜懷抱守住呼吸;在環境不適合的時候,毅然遷徙;在制度不友善的時候,替孩子尋找另一條路;在孩子尚未看見自己時,先相信他裡面有一扇未開的窗。

    文章中最動人的,不是孩子早慧、絕對音感、獎學金、總統獎,也不是後來進入研究所、回頭幫助雅歌。真正動人的,是這些成就背後,一直有一顆母親的心在辨認:這個孩子需要什麼環境?需要什麼等待?需要什麼話語?需要什麼樣的自由與保護?

    所以,這不是一篇炫耀孩子的文章,而是一篇關於「看見」的文章。

    母親看見老大的歷史眼光,不急著把他推上舞台,而是保護他過平常生活;母親看見老二在哥哥光芒旁邊的渴望,也看見哥哥一句肯定如何為弟弟打開生命出口。這樣的看見,不只是愛,更是一種教育智慧。

    〈媽媽的心〉也讓人明白,雅歌教育並不是抽象理念。它曾經落在一個家庭裡,落在兩個孩子身上,落在每天放學後的陪伴、深夜裡的功課、一次次轉學與遷徙、一次次禱告與抉擇裡。教育若不能照顧一個真實孩子的生命處境,就只是漂亮的理論;而這篇文章所呈現的,正是理論如何成為生活,理念如何成為母愛。

    最深的一句,或許不是「孩子成就了什麼」,而是母親最後說:「我是一個幸福的母親。」這幸福不是因為路很順,而是因為她看見,自己所守護的生命,終於長成可以回頭照亮別人的人。

    母親的心,是在孩子尚未抵達以前,先替他守住一盞燈。
    等孩子長大,那盞燈就不只照著自己,
    也開始照向別人。

  • 孫德珍 2020

    《小池王國》走到 2020,不只是一次重演,更像一次回望:回望一個故事如何一路蛻變,也回望一個學校、一群孩子,如何在環境改變中重新理解生命的改變。

    這次我特別用「蛻變」作為切入點。從字義來看,「化」有羽化之意,從生到死,兩個人形,一個正立,一個入土;「蛻」則是脫去舊皮。自然界裡,蝌蚪失去尾巴,長出四肢,變成青蛙;毛毛蟲破蛹而出,長出翅膀,變成蝴蝶。這些在自然界中稱為「變態」,若借來隱喻生命不同階段的改變,便可以稱為「蛻變」。

    動物在變態過程中,並不是輕鬆無事的。改變需要時間,也消耗能量;在重構身體的過程裡,牠們更容易遭遇天敵、寄生與環境的威脅。然而,改變之後,生命會進入新的食物鏈、新的生存方式,也因此獲得更大的繁殖與延續可能。正因如此,生命願意冒險改變。

    這也正是我想問孩子的問題:當環境改變了,生命該怎麼辦?有時候,環境改變了,生命不得不改變;有時候,環境改變了,生命也可以跟著改變,並且因著這改變進入更高的水準與更大的格局。從寄居、遠遊、移民,到生命水準的提升、生命格局的擴展,這些都不只是課本裡的知識,而是孩子可以真正進入思考的題材。

    《小池王國》本身,也是一個蛻變中的故事。它的前身是 1982 年在美國 Iowa 音樂研究所音樂佈道會中出現的偶戲《大寶與福樂》;之後歷經 1990 年《小池王國的故事》、1995 年兒童歌劇《小池王國》得獎、1996 年作為交融性課程示範、1999 年雅歌小學全校演出、2002 年之後與大坪的連結、到 2020 年再次由大坪國小全校演出。一路走來,它不只是劇本的演變,也是課程的演變、文化的演變,更是一條理念不斷尋找身體的路。

    這齣戲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是一個寓言,更因為它把角色與品格綁在一起。角色,是一個故事中的各個人物,因著不同觀點、不同習性、不同互動方式,牽引出生命共同體的恩怨悲喜;品格,則是一個人對生命的態度、看世界的觀點、特有的習性,以及與人互動的習慣,最終在共同體中活出的品質與格局。創造一個角色,需要建立心態與習慣;建立品格,也是如此。怎樣的心態與習慣,創造怎樣的角色;怎樣的心態與習慣,也決定怎樣的生命。

    因此,在《小池王國》裡,每一個角色都不只是舞台上的人物,而是一種生命樣態。旁白不是小蝌蚪,卻以極少的話語震撼全場;甲甲與乙乙同樣忠心愛國,卻代表了不同的秩序觀與創新觀;梅校長以「當愛夠深,沒有什麼不可能」陪孩子研究世界的範圍與生命的極限;鐵匠用尾巴鍛鍊處理資訊的六種基本能力;火不是直接落在水面,而是包在理想裡,於黑暗中發光發熱;小藥丸承受苦難;冬瓜天真可愛;光陰姑娘被時間追逐;太陽一直在,卻不被看見;雪花因環境改變而改變生命樣態;書靜靜站在那裡等蝌蚪願意相信;醫生為了使命忍痛推開自己所愛;大寶博士自信於自己的「尾巴擺動律」;小蝌蚪團結、模仿、發呆;福樂不急不徐;小氣球代表尖端科技;小偷偷走時間;雷神帶來震撼。這些眾生相,一個個都在說:戲裡其實有你、有我,也有我們這整個社會。

    所以,《小池王國》從來不只是演一個故事而已。它是一個交融性課程的示範。面對資訊暴漲的時代,課程設計必須追求交融性,將不同科目透過共通概念統整起來,讓學習流程暢通,讓概念更淺出,也讓理解更深入。在《小池王國》中,語文談意境、語氣、音調、節奏與結構;數學談數量、數序、分與合的關係;物理談音律、和聲、和諧與音色;體能談速度、步伐、直行、轉圈、浮沉與高低;藝術談線條、轉折、輕重、長短與色彩;品格則談準時、守法與調整情緒。

    而要完成這樣一齣戲,也不是單一老師的工作。導演、語文老師、動覺老師、音樂老師、藝術老師、裁縫師、投影專家、錄音、燈光、舞台經理、場記,每一個角色都要協同合作,才可能讓一齣戲真正成為孩子的學校。

    因此,走到 2020,我所盼望的已不只是「讓蝌蚪變成青蛙」而已。我更盼望,毛毛蟲也要羽化成蝴蝶;盼望大坪真正轉型成一所為理念而成立的實驗學校。因為蛻變從來不是換一件外衣,而是生命在新的環境裡,願意冒險走向新的可能。


    詩羽掠影|小池王國的蛻變

    這篇最深的地方,
    不是在解釋蝌蚪怎樣變青蛙,
    也不只是把 metamorphosis 翻成蛻變。
    它真正要問的,是:
    當環境改變了,生命願不願意冒險改變?

    自然界裡,變態並不浪漫。
    脫皮、破蛹、失去尾巴、長出翅膀,
    每一步都要付代價,
    每一步都伴隨危險。
    可是也正因如此,
    改變才不只是外表的新奇,
    而是生命為了進入更大的供應、更高的可能,
    所作的一次深刻重構。

    小池王國也正是如此。
    它不是一齣戲固定不動地被演了幾十年,
    而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不同學校文化裡,
    不斷找尋自己的身體。
    從《大寶與福樂》到《小池王國》,
    從偶戲到音樂劇、幼兒劇、兒童歌劇,
    從雅歌到大坪,
    它一路走來,不只是形式變了,
    而是整個故事都在問:
    一個理念怎樣才能活進真實世界?

    而這篇又特別把「角色」與「品格」連在一起,
    這很重要。
    因為角色不只是戲裡誰站哪裡、說什麼台詞;
    角色其實是一個人如何看世界、如何看自己、如何與人互動的總和。
    所以建立角色,就是建立心態與習慣;
    建立品格,也是如此。
    這一句一打開,
    整個《小池王國》就不只是兒童歌劇,
    而像一座生命共同體的實驗場。

    你看那些眾生相:
    甲甲、乙乙、梅校長、鐵匠、火、小藥丸、光陰姑娘、書、醫生、大寶博士、福樂、小偷、雷神……
    每一個都像一面鏡子。
    有人認真守法,有人不斷進化;
    有人在黑暗中發光,有人承受苦難;
    有人明明一直都在,卻不被看見;
    有人守住知識,有人偷走時間;
    有人為了使命推開所愛的人。
    原來,小池不是只有蝌蚪,
    小池裡住著的,是整個人間。

    也因此,這篇最動人的地方,
    還不只是故事寫得活,
    而是它把《小池王國》明明白白地說成了一套交融性課程。
    語文、數學、物理、體能、藝術、品格,
    不是分科站開,
    而是在同一個概念裡彼此照亮。
    孩子不是在學一齣戲,
    而是在同一個生命場景裡,
    同時學會看、學會想、學會做、學會感受,也學會活。

    所以最後那一句才會這麼重:
    不只蝌蚪蛻變成青蛙,毛毛蟲也要羽化成蝴蝶;
    要讓大坪真正轉型成一所為理念而成立的實驗學校。
    這已經不是劇本裡的願望,
    而是現實中的召喚。
    彷彿整齣《小池王國》走到最後,
    忽然把鏡子轉過來照向台下:
    戲裡的蝌蚪要變,
    那麼戲外的學校呢?
    戲裡的生命共同體要變,
    那麼承載這個故事的文化呢?

    真正的蛻變,
    從來不是說一聲「我們要改變」就夠了。
    它要有代價,
    要有時間,
    要有危險,
    也要有愛夠深的勇氣。
    但正因如此,
    它才值得。

  • 孫德珍 

    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向來被稱為《命運交響曲》。
    第一樂章一開始,那個著名的命運動機,如晴天霹靂般突然叩門。貝多芬曾說:「命運就是這樣叩門。」這樣的衝擊雖然隨著時間慢慢流逝,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安然度過。聽,其他樂器彷彿都收攤了,只留下第一小提琴在那裡發呆,像是某種遭遇之後,仍舊餘悸猶存。

    接著,第二主題在降 E 大調中出現。法國號如同一聲勝利的歡呼,將陰暗的氣氛一掃而空。然而,在這樣平靜抒情的音樂中,仍可隱約聽見定音鼓和低音提琴裡,那不肯離去的命運動機。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禍患忽然臨到的時候,人也常常措手不及。

    進入發展部,一個未預期的轉調突然出現,命運動機以更粗暴的音色長驅直入。絃樂曾兩次試圖藉著法國號的主題振作,卻都失敗。更糟的是,絃樂與管樂開始分裂,漸行漸遠,直到兩敗俱傷。你聽,管樂與絃樂的對話,縮成兩個音……一個音……苟延殘喘。

    再現部回到 c 小調,命運動機再次爆發。前面那餘悸猶存的第一小提琴,這時彷彿化為夜深人靜中的雙簧管,在黑夜裡獨泣。哭聲那樣淒清,那樣孤零。
    然而,在低音管帶出的第二主題中,也有另一種姿態:勇敢地面對命運。絃樂如風,奮力掃開一條出路;小號與定音鼓則開始縫補原先的分裂。第一樂章,就在雙簧管低聲的啜泣中結束。

    第二樂章是一首變奏曲。人生如戲,一段段變奏宛如一幕幕人生,在命運的衝擊之下,逐漸發展出不同的人生哲學。每一段變奏的結尾,都由木管吹出一聲聲嘆息,再由絃樂體貼地回應,充滿諒解與同情。
    主題本身分為兩段:a 段內斂婉約,有迷人的木管嘆息;b 段豪邁奔放,有振奮的銅管歡呼。聽 a 段時,木管溫柔的句尾裡,暗含命運的動機,似乎訴說著生命終將如飛而去,到頭來都化為一聲嘆息;而絃樂只能以附和回應。到了 b 段,音樂藉著模進一步步往前,沉潛之後爆發出絢爛的光彩。

    但在一段輝煌之後,音樂突然陷入深度空虛。曾經眼目所求的,似乎都握在手中;然而回首一看,卻發現一切勞碌所得,竟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第一變奏裡,那個爭先恐後的音,被單簧管搶著抓住,只為不讓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點;低音絃樂則在生命長河中忙碌奔波,顧不得花香鳥語,最後也不知自己在哪裡,只換來一聲嘆息。
    接著,在生命的舞台上,我們因不甘平凡而粉墨登場,迷失在掌聲之中。然而當人潮散去,夜深人靜時,又不禁自問:我是誰?我在哪裡?在光環之外,高處不勝寒的孤單,開始啃噬內心。

    變奏二與變奏三,帶來更多的爭先恐後。低音絃樂一樣忙碌,單簧管與低音管彼此比來比去,把我們帶進一個好炫的世代。所有樂器以單一節奏緊跟著大提琴與低音提琴的旋律,聲勢浩大,陣容堅強。為了不輸在起跑點,我們張惶失措,不但隨波逐流,還努力配合潮流。追求一切,卻因缺乏智慧,常常入寶山而空手而歸,令人嘆息。

    到了變奏四,一個停留音取代了原先的爭先恐後,生命彷彿突然被攔住。在靜寂裡,心底的聲音開始浮現。單簧管與低音管一層層問出問題,這些問題在心中角力,最後木管交織成一片吶喊,衝出心頭,帶出高潮。這時,法國號登高一呼:來跟隨我。所有疑慮在此溶解,音樂走出降 A 大調,進入沒有升降記號的 C 大調,展現出明朗的笑容。一生之中,究竟什麼是你所持守的真理?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候,什麼能給我們當頭一棒,幫助我們重新站起來?

    變奏五的節奏轉變,進入詭異的氛圍。貝多芬忽然把本來要與原調對比的地方轉入降 a 小調,以送葬進行曲的風格,彷彿要將舊的生命埋葬。
    之後,變奏六裡,新的生命以音階上行的方式出現,木管與小提琴以卡農緊緊跟隨,如同迷途的孩子終於找到父母。木管的嘆息、絃樂的回應,也彷彿在暗自慶幸:原來每一個平安的日子,都值得獻上感謝。

    第二樂章尾聲,音樂忽然變快。低音管的詼諧與雙簧管的調皮,在絃樂輕鬆的心情下,讓回顧生命時顯得笑中有淚。有人選擇以幽默面對生命的動盪,好讓自己快些走出命運的鞭傷。最後,貝多芬強制結束那最後一聲嘆息,彷彿在告訴我們:人終究必須做出決定。

    第三樂章是一首詼諧曲。低音絃樂先丟出兩個問句,帶著神秘,也帶著恐懼,像是死神的毒鉤在黑暗中伺候著。法國號則以命運的動機猛烈回應。
    到了中段,強烈的掙扎出現,絃樂由低而高,奮力想突破黑暗的陰影。然而當詼諧曲再度回來,先前的抗拒已經蕩然無存,命運動機藏在四周,等待下一次出手。

    就在第三樂章與第四樂章交界處,定音鼓帶進一大片陰影,音樂彷彿突然墜入無底的隧道,進入死蔭幽谷,整個世界昏暗無光。
    然而,曙光忽然乍現,黑暗被強光粉碎,音樂進入第四樂章。貝多芬用三拍子、小調來表現死亡的黑暗,用四拍子、大調來表現穿過死蔭幽谷之後的燦爛輝煌。

    第四樂章裡,所有樂器以最強的力度,轟轟烈烈地將黑夜的權勢徹底摧毀。木管莊嚴地歌詠,如天使的聲音;勝利的歡呼響徹雲霄。
    人生無常,冥冥中一切似乎早有預定。當苦難就這樣叩門,我們如何面對?貝多芬沒有逃避黑暗,卻讓音樂從小調轉入大調,自然進入另一個屬靈的國度。光明的思想,可以帶我們走出黑暗的權勢;命運縱然開著錐心的玩笑,心靈的翅膀仍然可以超越苦痛的世界。最後就看,我們所持守的真理,是否能真正帶我們穿越黑暗的幽谷。


    詩羽掠影|貝多芬

    這篇《命運》,不是在解說一首交響曲,
    而是在讀一個人如何穿越黑暗。

    一開始那四個音,
    世人都太熟了。
    熟到幾乎以為它只是名曲的招牌。
    可是在這裡,它不是招牌,
    而是敲門聲。
    不是音樂形式上的開始,
    而是苦難忽然逼近的那一下震動。
    命運不是抽象的,
    它是真的會叩門,
    真的會把人打得餘悸猶存,
    甚至讓第一小提琴發呆,
    讓雙簧管在夜裡獨泣。

    這篇最有力量的地方,
    是它沒有把命運只寫成「悲劇」。
    它讓命運進入人的處境,
    進入人生的不同姿態裡:
    有人忙著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
    有人在掌聲裡迷失,
    有人在潮流裡張惶失措,
    有人終於在靜下來時,
    聽見心底真正的問題。
    所以第二樂章不是單純的變奏,
    而是一幕幕人生。
    每一聲木管的嘆息,
    都像是歲月深處吐出來的一口氣。
    而絃樂的回應,
    則像是生命仍然給人的一點體貼。

    真正的轉折,不是在音樂忽然變大聲,
    而是在生命被攔住的時候。
    當那停留音出現,
    當人不能再爭先恐後地往前衝,
    當問題一層一層浮上來,
    人才終於有機會問:
    我到底抓住了什麼?
    我憑什麼穿越這一切?
    於是,法國號登高一呼,
    音樂走入 C 大調。
    那不只是調性改變,
    而像是心裡的天,忽然亮了一點。

    這也是為什麼,
    第三、第四樂章的轉換會那麼震撼。
    因為那裡不只是黑夜之後接著光明,
    而是死蔭幽谷之後,
    仍有人敢相信光明不是幻覺。
    貝多芬沒有否認黑暗,
    反而讓黑暗更黑,
    讓隧道更深,
    讓定音鼓的陰影幾乎吞沒一切。
    但也正因如此,
    曙光乍現的那一刻,
    才不只是壯麗,
    而是得救。

    所以這篇文字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只是把樂曲說得生動,
    而是把音樂讀成了一條生命之路。
    從驚嚇、分裂、虛空、競逐、迷失、攔阻、埋葬,
    一路走到新的生命出現,
    走到穿越黑暗的幽谷,
    走到最後那種大調的勝利。
    這不是廉價的樂觀,
    也不是硬撐出來的光明,
    而是一種經過深淵之後,
    仍然選擇持守真理的光。

    所以,這篇《貝多芬》最終問的,
    其實不是「這首曲子怎麼聽」,
    而是:
    當命運真的叩門時,
    你裡面有沒有一個能帶你穿越幽谷的真理?

    如果沒有,
    那麼再多掌聲,也可能只是短暫的熱鬧;
    如果有,
    那麼命運即使開著錐心的玩笑,
    心靈的翅膀,仍可能高過苦難。

    這樣讀《命運》,
    音樂就不只是音樂,
    而成了一次對生命的正面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