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篇 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場 在聲音裡相遇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因接觸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

    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候,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

    「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

    我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

    他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肚子裡的他。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唱歌給他聽。

    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

    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

    我們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也分享生活裡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已經生活在家人的聲音裡。


    第二場 第一次一起聽音樂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

    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躺都不舒服。

    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地動著身體,像是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了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

    「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第三場 爸爸的聲音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

    他喜歡翹著二郎腿。

    只是,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安筑出生以後,只要爸爸一開口,他總是特別安靜。

    爸爸的聲音,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


    第四場 風雨中的迎接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後來,安筑知道了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

    他常常說,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也因此,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第五場 媽媽的聲音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媽媽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

    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第六場 一句「沒關係」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第七場 第一個說出的字──愛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安筑睡覺,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慢慢地,我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

    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第八場 「阿姨,不要彈鋼琴。」

    五個月大的安筑,每個星期有一天,由一位工讀生阿姨照顧。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自己坐到鋼琴前,彈起琴來。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以為自己聽錯了。

    便繼續彈琴。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阿姨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第九場 「爸爸打。」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口,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住了。

    後來,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忍不住回家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第十場 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

    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第二幕 生命閱讀

    很多年後,我重新走回這一幕生命。

    眼前浮現的,不是安筑第一次說出「愛」,也不是五個月大時說出「阿姨,不要彈鋼琴」,更不是鄰居驚訝地問:「他怎麼這麼早就會說話?」

    我最先想起的,是那些沒有任何人驚訝的日子。

    每天說話。

    每天唱歌。

    每天分享天氣。

    每天分享花開。

    每天一起聽音樂。

    每天一起生活。

    那些日子太平凡了。

    平凡得當時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有一天會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教育記憶。

    我一直以為,大家記住的會是安筑後來的表現。

    可是,當我重新閱讀這一幕生命時,我終於知道,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那些令人驚訝的表現。

    真正重要的,是表現以前。

    安筑第一次說出「愛」,並不是愛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愛終於有了聲音。

    他第一次對阿姨說出自己的想法,也不是理解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他終於能夠把心裡的感受表達出來。

    他不停地問:「這個?」也不是好奇心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他開始用語言追趕心裡早已展開的世界。

    我慢慢明白,一個生命真正重要的改變,總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先發生。

    就像種子先在泥土裡發芽,我們後來才看見嫩芽冒出地面。

    就像花先在枝頭慢慢孕育,我們後來才看見它綻放。

    生命也是如此。

    我們看見的是第一句話。

    生命完成的,卻是漫長的理解。

    直到今天,我仍然常常想起那位每天對著肚子說話的年輕媽媽。

    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也不知道那些平凡的日子,將來會留下什麼。

    她只是很自然地,陪著一個孩子一起生活。

    很多年後,我終於明白,她送給孩子最珍貴的,不是知識,也不是能力。

    而是一個願意對他說話、願意陪伴他、願意和他一起認識世界的開始。

    現在再回頭看,第一個成長的,也許不是安筑。

    而是我。

    因為是這一幕生命,慢慢教會我:

    真正的理解,永遠早於表現。

  • 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因接觸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

    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候,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

    「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這樣以後腦子會很聰明。」

    我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

    他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肚子裡的他。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唱歌給他聽。

    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

    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

    我們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也讓他熟悉爸爸媽媽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很安靜,卻很豐盛。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以前,已經在聲音裡,被愛包圍。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

    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放都不舒服。

    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地動著身體,像是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了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

    「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忍不住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

    他喜歡翹著二郎腿。

    長大以後,我才發現,那竟然一直是他最自然的坐姿。

    只是,那時候,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神奇的是,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彷彿,他一直都在聽。

    也一直都認得爸爸的聲音。

    所以,安筑出生以後,爸爸一開口,他便格外安靜。

    那個聲音,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因為,在還沒有看見爸爸以前,他早已聽過無數次了。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多年以後,當安筑知道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這件事一直留在他的心裡。

    他知道,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因此,也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媽媽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原來,他認得媽媽的聲音。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在我心裡,我一直相信,他一直都聽得懂。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他睡覺,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念著、念著,我忽然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我開始做一個小小的約定。

    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點。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

    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五個月大的安筑,開始展現另一件讓大家意外的事。

    那時,每個星期有一天,我要去上課,家裡請了一位工讀生幫忙照顧他。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想彈鋼琴給他聽。

    她坐到鋼琴前,正專心彈著。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

    家裡沒有其他人。

    她心想,大概是自己聽錯了,便繼續彈。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她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口,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了一下。

    後來,她想起自己有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她忍不住激動地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

    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安筑的天空(二)分享世界的孩子

    一歲半以前,安筑忙著收集他的世界。

    每天,他總是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看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便一句一句回答。

    他像是在替自己的世界,一塊一塊地拼上名字。

    除了不停地問「這個?」之外,他平常並不多話。

    現在回想起來,他好像一直忙著把看見的一切收藏起來,默默地建立自己的世界地圖。

    直到一歲半左右,我開始帶著他搭校車到臺北。

    每天,從中壢到臺北,車上坐滿了老師和學生。

    突然之間,他有了很多新的聽眾。

    那一天開始,他彷彿打開了另一個開關。

    一路上,他望著窗外,看見一塊招牌,就讀一塊招牌。

    看見一個店名,就念一個店名。

    清亮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此起彼落,引來許多乘客驚訝的目光。

    我忽然發現,那一年來默默累積的一切,並沒有消失。

    他只是一直放在心裡。

    現在,他開始一口氣分享出來。

    更有趣的是,他似乎發現,不是每一個人都像媽媽一樣,每天陪他認識這個世界。

    於是,他愈念愈起勁,像一位小小導覽員,熱心地把一路看見的文字介紹給大家。

    其中,他最喜歡的一個地名,是「楊梅」。

    每一次校車經過那裡,他總會很有把握地大聲說:

    「楊梅!」

    然後,又一本正經地補上一句:

    「不是湯姆哦!」

    車上的大人聽了,都忍不住笑了。

    在孩子的世界裡,文字不是考試的內容。

    文字,是他想和世界分享的發現。

    安筑的天空(三)第一次當哥哥

    就在安筑開始熱衷於探索世界的時候,家裡多了一位新成員。

    弟弟出生了。

    忽然之間,他不再只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開始有了另一個新的角色──哥哥。

    每天,只要看到我要餵弟弟喝奶,他便知道,喝奶以前要先換尿布。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總會先跑去拿一片乾淨的尿布,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等著。

    好像照顧弟弟,本來就是他的工作。

    弟弟偶爾喝不完奶,他也總會一本正經地把奶瓶接過來,對弟弟說:

    「非洲人沒有奶可以喝,不要浪費,我替你喝完。」

    一句童言童語,卻流露出他心裡早已知道,要珍惜食物,也要替別人著想。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失落。

    有一天,他終於發現,媽媽抱弟弟的時間愈來愈多了。

    他走到弟弟身邊,很認真地商量:

    「今天媽媽給我抱,你去抱阿姨。」

    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在孩子的心裡,愛也是可以輪流的。

    成為哥哥以後,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教弟弟。

    他常常坐在弟弟身旁,唱歌給弟弟聽,和弟弟說話,彷彿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分享給他。

    後來,發生了一件讓全家都覺得有趣的事。

    弟弟六個月大時,還不會說話,卻已經會跟著旋律唱歌。

    我們都笑著說,那一定是哥哥每天努力教出來的成果。

    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孩子天生就有想分享、想照顧、想教別人的能力。

    只要給他一個可以愛人的角色,他便會在付出中,慢慢長大。

    安筑的天空(四)哥哥開始當老師

    每天清晨,中原大學的校園裡,總能看見一幅溫暖的畫面。

    爸爸在前面慢跑,十八個月大的安筑推著弟弟的娃娃車,邁開小小的步伐,緊緊跟在爸爸後面。爸爸跑多遠,他就跟多遠,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安筑的體力一直很好,動作發展也十分均衡,還曾當選臺北市健康寶寶。然而,就在兩歲左右,他開始受到氣喘所苦。這場疾病改變了全家的計畫,也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方向。

    為了治療他的氣喘,我帶著安筑和弟弟前往美國。那一年,我申請博士班,開始研究幼兒教育。兩個年幼的孩子陪著我一起讀書,也成了我每天最真實、最珍貴的觀察對象。

    求學的日子十分忙碌。我格外珍惜每一段零碎的時間。接送孩子上下課時,只要有等待的空檔,我總會拿起書來閱讀。安筑一直默默看著,他漸漸明白,媽媽最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時間照顧生活,而是更多時間學習。

    於是,他開始主動分擔照顧弟弟的工作。

    兄弟倆最喜歡一起演《小池王國》兒童歌劇。他們不是固定扮演某一個角色,而是拿著劇本,只要角色一轉換,便立刻換人演出。整整四十五分鐘的歌劇,他們從頭到尾背得滾瓜爛熟,唱腔、對白、動作、表情,都演得十分投入。

    更令我感動的是,安筑開始把自己當成弟弟的老師。

    只要有空,他就坐到弟弟身旁,神祕地開口:「弟弟,你知道嗎?」

    弟弟總會很配合地回答:「不知道。」

    接著,便豎起耳朵,準備聽哥哥分享。

    哥哥把剛學到的新知識,一點一滴說給弟弟聽,還會確認弟弟是不是聽懂了。

    弟弟滿三歲那一年,安筑忽然對我說:

    「我三歲就會加法了。弟弟都三歲了,為什麼還不會?」

    我回答他:「以前媽媽只有你一個孩子,可以把所有時間都陪你學習。現在有你和弟弟兩個人,時間自然分散了。」

    他安靜地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你專心教我就好,弟弟我來教。」

    從那一天開始,他真的說到做到。

    有一天,他把弟弟找來,開始上第一堂數學課。

    「左手比一。」

    「右手比一。」

    「合起來,一、二。」

    「一加一等於二。」

    弟弟一步一步照著做。

    哥哥就這樣,耐心地陪著弟弟,從一加一開始,一直教到十根手指都用完。

    最後,他決定考考弟弟。

    「一加一等於多少?」

    弟弟依照剛才的方法算出答案:「二。」

    安筑接著問:

    「所以答案是什麼?」

    弟弟回答:

    「八。」

    安筑愣住了。

    「你剛才不是已經算出答案了嗎?為什麼又有第二個答案?」

    弟弟一本正經地回答:

    「前面的是你的答案,後面的是我的答案。」

    「你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樣,我喜歡答案每次都一樣。」

    安筑急著解釋:

    「答案會改變,是因為題目改變了。」

    弟弟只是很無辜地說: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的答案?」

    「八很美,它有兩個圈圈。」

    那一刻,我沒有急著判斷誰對誰錯。

    哥哥正在用數學理解世界。

    弟弟卻正在用美感理解世界。

    教育,也讓我開始學著理解:同一個問題,孩子可能正從不同的角度看見世界。

    安筑的天空(五)餐桌上的學問

    安筑和傑森從小不挑食,因此常常受邀到朋友家吃飯。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叔叔阿姨邀請他們,不只是因為喜歡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如何吃飯。

    有一次,大人們談起孩子偏食的煩惱。有人不吃青菜,有人不吃魚,每個人都十分無奈。

    安筑安安靜靜聽完,忽然轉頭對我說:

    「媽媽,我也想要有一樣我不喜歡吃的。」

    「可是,我不知道要挑什麼。」

    全桌的人都笑了。

    還有一次,到一位阿姨家吃飯。傑森每吃一口,就開心地說:「Yummy!謝謝阿姨!」

    安筑也不停稱讚:「好好吃!」

    阿姨笑著問:

    「你們在家,媽媽都煮什麼?」

    安筑看看阿姨,又看看我,彷彿察覺媽媽被大家忽略了。

    他立刻說:

    「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妳煮的是 nutritious?」

    滿桌的人都笑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比較料理,而是在替媽媽找到另一種值得驕傲的位置。那一刻,我感受到孩子已經開始懂得修補別人的感受,也懂得守護自己所愛的人。

    安筑的天空(六)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故事

    睡前故事,有時候來自童書,但更多時候,是孩子指定主角,我即興創作。

    「媽咪,講鉛筆的故事。」

    於是我開始說:

    「從前,有一塊木頭,他一直希望自己能為別人做一點事情。他向上帝禱告:『請祢把我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上帝說:『好。』」

    「於是,把他切切切……」

    孩子就在床上滾來滾去。

    「再把他削削削……」

    孩子把身體縮成一團。

    「最後,把一根石墨放進他的肚子裡。」

    孩子把身體蜷縮起來。

    「現在,他終於可以寫字了!」

    孩子總是笑得好開心。

    後來我才明白,他們喜歡的不只是故事,而是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開始、自己的磨練,也都有自己的使命。

    安筑的天空(七)他開始閱讀歷史的模式

    在蒙特梭利幼兒園,地理拼圖深深吸引安筑。

    有一天,老師拿起一塊地圖。

    安筑立刻說:

    「那是埃及。」

    接著又說:

    「埃及不是一個好國家。」

    老師問他原因。

    他回答:

    「我講一個故事,你們就知道了。」

    於是,他把摩西出埃及的故事完整說了一遍。

    大家最後只問他一句: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他笑著回答:

    「所以人需要多讀書呀。」

    三歲時,我們每天閱讀兒童版聖經。

    讀到《士師記》時,他忽然說:

    「已經有模式出現了。」

    他發現以色列人一次又一次犯相同的錯,蒙拯救,又忘記,再犯錯。

    他很生氣地問:

    「他們怎麼一直看不見自己一直在犯同樣的錯?」

    我回答:

    「因為他們活在當下,你是在讀歷史,所以你看得見。」

    他沉默了一會兒,慎重地對我說:

    「媽咪,我將來要當歷史家,這樣才有人看得出來,不會一直犯同樣的錯。」

    不到五歲,他讀完整本兒童版聖經。

    他興奮地問我:

    「下一本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拿新書,只對他說:

    「先跪下來感謝神。很多人一生都沒有機會完整讀完一遍聖經,你能讀完,是恩典。」

    從那一天開始,他更加確定,自己將來要當歷史學家。

    安筑的天空(八)回答問題背後的問題

    由於我修課速度比預期快,再讀一年博士課程便能完成學位。也就是說,安筑留在美國只剩下一年。

    可是,那一年他還不滿五歲,不能進入幼稚園。他一直希望能搭一次美國的黃色校車,如果不能提早入學,這個夢想就無法實現。

    我們詢問專家後,得知美國有提早入學能力評估。

    測驗當天,一位心理醫師陪著他進行四個小時的評量。

    其中幾題讓我印象深刻。

    醫師問:

    「快樂和悲傷有什麼相同?」

    安筑回答:

    「你應該知道它們很不同。但是既然你這樣問,我就告訴你,它們都是一種感覺。」

    另一題:

    「一打糖果兩個人分,一個人得到幾個?」

    「六個。」

    接著他又說:

    「可是這題出得不好,這是一個 sad ending。如果改成:一個人有六個,兩個人共有幾打?就是 happy ending。」

    最後,醫師問:

    「為什麼吃東西前要洗手?」

    安筑想了很久,只回答:

    「會把臉弄髒。」

    回家後,我問他為什麼沒有回答「病從口入」。

    他認真地說:

    「如果我對醫生說『病從口入』,那是在羞辱他。」

    我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一個人會問,就是表示他不知道。可是醫生怎麼可能不知道病從口入?」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思考的不只是答案,而是回答之後,是否會傷害對方的尊嚴。

    安筑的天空(九)先寫,再讀

    從那時候開始,安筑很喜歡請我幫他寫信給爸爸。

    他說,我打字。

    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成了他最早的 AI。

    他只要把心裡想說的話告訴我,我就幫他變成文字。

    有時候,他希望我多寫一些他的事情。

    我便對他說:

    「你也可以寫。」

    那時,他還不認識太多字。

    於是,我讓他用圖片、符號,或任何他自己懂的方式,把想說的事情表達出來。

    他畫出來。

    我幫他打出來。

    我們一起剪剪貼貼,做成一張屬於他的「我的書」。

    做好以後,他就把自己的書念給我聽。

    我再把那張「我的書」貼在牆上。

    只要有人來,他就有機會把自己的書讀給別人聽。

    一開始,書裡大部分是圖畫和符號。

    後來,我慢慢把他已經懂的字換上去。

    每天換一點。

    一點一點地,圖畫少了,文字多了。

    最後,那張「我的書」,幾乎變成一篇可以打字的文章。

    他驚喜地發現:

    原來,我也可以寫書。

    後來,他又發現,故事可以仿作。

    讀過《小青蛙討老婆》,他便改成《小豬討老婆》。

    一篇文章裡,有許多字可以重複使用。

    只要換角色、換動作、換場地,故事就會變成另一個新的故事。

    從「先寫,再讀」開始,他的閱讀能力進展得非常快。

    進入小學以前,他已經可以直接閱讀百科全書。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零零散散地讀。

    他喜歡一整套、一整套地讀。

    好像只有讀完整套書,他才覺得自己真正走進了那個世界。

    安筑的天空(十)圖書館的閱讀挑戰

    就在安筑取得提早入學資格那一天,我們到圖書館借書。

    圖書館正在舉辦一項閱讀挑戰。

    只要讀完指定數量的圖書,並請班導師簽名認證,就可以獲得圖書館頒發的獎狀,還有一大盤冰淇淋。

    可是,這項活動是為小學生到高中生設計的。

    安筑還沒有正式入學,根本沒有班導師。

    我原本以為,他只能放棄。

    沒想到,他自己想到了解決方法。

    他走到櫃檯前,主動找了一位圖書館員。

    他很有禮貌地說:

    「我還沒有老師。」

    「你可以當我的見證人嗎?」

    「我每讀完一本書,就讀給你聽。」

    「如果我真的讀完了,你就幫我簽一個名字。」

    圖書館員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還沒上學的孩子,竟然會自己想出這樣的方法。

    他欣然答應了。

    從那一天開始,安筑一本一本地借書。

    回家後,我陪著他一本一本地閱讀。

    每讀完一本,他便抱著書走進圖書館,讀給那位館員聽。

    館員聽完,就在閱讀紀錄上簽下一個名字。

    一個。

    又一個。

    再一個。

    終於,他集滿了所有的簽名,完成閱讀挑戰,也得到圖書館的獎狀和獎勵。

    不久後,爸爸到美國探望我們。

    安筑高興地告訴爸爸:

    「我已經讀了五十本書。」

    爸爸有些不敢相信。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本,指著一個單字問他: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安筑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整本書重新翻了一遍,從頭讀到尾。

    然後才指著那個字,告訴爸爸它在故事裡真正的意思。

    爸爸好奇地問:

    「你剛剛不是讀過了嗎?」

    安筑回答:

    「我必須把整本書讀完,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

    對他而言,一個字的意思,不是靠背誦字典得到的。

    而是在整個故事裡,慢慢理解出來的。

  • 語言,不是從文字開始

    孫德珍

    獲知兒子考上實驗高中數理資優班的那一天,我和先生的心情截然不同。爹地眉開眼笑,引以為榮;我卻百感交集,熱淚盈眶。感動的是他突破一路走來的困難,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校園;擔心的是,從小拒絕補習、習慣自主學習的他,將如何在資優班裡找到自己的步調?

    很多人看到今天的安筑,都會問我:「他從小是不是很會讀書?」現在的我,總會微笑搖頭。

    如果重新開始寫他的故事,我想寫的,不是資優,也不是成績。

    我真正想記錄的,是一個孩子如何開始閱讀世界。

    因為二十多年後,我終於明白:閱讀,不是從文字開始。

    它開始得更早。


    第一站|生命開始以前

    如果有人問我:「安筑是怎麼開始學語言的?」今天,我的答案和二十年前已經完全不同。

    以前,我會回答:因為做了胎教,因為喜歡音樂,因為每天陪他說話、讀故事。

    今天,我更願意回答:

    語言,不是從文字開始;語言,是從生命開始。

    懷孕期間,我每天讀聖經、唱詩歌、聽交響樂,也持續參加合唱團練習。那時候,我只是單純相信,孩子會聽。我不知道,二十多年後,神經科學會證明胎兒的聽覺系統遠比我們想像得更早成熟;更不知道,我後來一生投入研究的閱讀教育,竟然正是從那段歲月開始。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們之間已經開始對話。不是用文字,而是用聲音;不是教學,而是陪伴;不是知識,而是關係。

    今天回頭看,那正是孩子生命中的第一堂閱讀課。他閱讀的,不是一本書,而是母親的聲音。

    出生之後,我沒有急著教他認字。我更在意的是:他願不願意聽?喜不喜歡說話?是否感受到語言裡的溫度?

    每天,我陪他說話、唱歌、朗讀,也回應他每一個眼神與每一次發聲。我沒有設計任何「語言訓練」,生活就是教材,陪伴就是課程。

    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經驗,我才發現,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其實建立了孩子最重要的閱讀基礎。他先學會的不是字,而是聲音有節奏、句子有旋律、語言有情感、對話有回應,以及世界可以被理解。

    後來,我逐漸明白:孩子真正的第一個閱讀系統,不是文字解碼(print decoding),而是生命解碼(life decoding)。他先解讀聲音,再解讀情緒;先解讀關係,再解讀世界。文字,只是在後來,為早已存在的理解找到一種可以被看見的形式。

    因此,我越來越相信:閱讀教育真正的開始,不是教孩子讀字,而是陪孩子讀懂世界。


    第二站|第一個字,不只是第一個字

    孩子的第一個字,是什麼?

    許多父母都記得。

    有人記得是「爸爸」,有人記得是「媽媽」,有人記得是「抱抱」。

    但我後來發現,比第一個字更重要的,是那個字如何誕生。

    安筑出生後,我並沒有急著教他認字。我每天做的,只是抱著他、和他說話、唱歌、讀故事,也一遍又一遍地朗讀《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

    不是為了背經,也不是為了識字,而是因為我相信,孩子每天聽見美好的語言,美好的語言便會慢慢住進他的生命。

    每天都是相同的節奏,相同的語氣,相同的停頓。

    有一天,他終於開口了。

    真正反覆使用、具有明確意義的第一個字,是「愛」。

    那一刻,我並沒有興奮地說:「終於會說話了!」反而有一種很深的感動。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學會了一個字,而是理解了一個關係。

    後來我才發現,那個「愛」並不只是詞彙。

    它代表想靠近、想擁抱、想回應、想分享。

    那不是一個單字,而是一段關係的濃縮。

    今天重新回頭整理,我更明白,孩子真正學會的,不是發音,也不是詞彙,而是聲音如何成為情感,情感如何成為意義,意義如何成為語言。

    幼兒真正的語言發展,不是先認識文字,再理解意思,而是完全相反。

    他先生活在愛裡,再從無數次重複的聲音中辨認出最重要的模式,最後,才把它變成自己的語言。

    如果用今天的研究語言來描述,這是一條十分自然的解碼歷程:

    Voice → Pattern → Meaning → Relationship → Word

    聲音形成模式,模式產生意義,意義建立關係,最後長成一個字。

    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孩子人生第一個重要的詞,不應該只是「會說」,而是有沒有真正活出那個字。

    因此,《如鷹展翅》的語文課,從來不是先教孩子認字,而是先創造一個值得被理解的世界。因為只有當語言先住進生命,文字才會住進心裡。

    第三站|「這個?」──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孩子真正開始閱讀世界,不是因為認得字。

    而是因為,他開始知道:

    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名字。

    安筑大約一歲左右,開始不停地指著周圍的一切。

    「這個?」

    「這個?」

    「這個?」

    從早到晚,他好像有問不完的問題。

    有人會覺得孩子一直問,很累。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阻止他。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一直問。

    他正在建立自己的世界。


    每當他指著一樣東西,我就告訴他它的名字。

    「這是樹。」

    「這是窗戶。」

    「這是飛機。」

    「這是消防車。」

    「這是郵差。」

    「這是含羞草。」

    他很少要求我重複。

    也很少一直練習。

    知道名字之後,他很快就指向下一樣東西。

    「那這個呢?」

    然後,再下一個。

    再下一個。

    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命名。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他只是記憶力很好。

    很多年後,我重新整理這段經驗,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他並不是一直在背單字。

    他是在整理世界。

    每知道一個名字,

    世界就多了一個座標。

    每認識一樣事物,

    生命就多了一個可以理解的位置。

    原來,

    孩子不是在累積詞彙。

    而是在建立自己的世界地圖。


    更有趣的是,

    已經知道名字的東西,他很少再問第二次。

    不知道的,他一定會問。

    現在回頭看,

    這是一種非常成熟的學習策略。

    已知的,

    可以辨認(recognition)。

    未知的,

    就提出詢問(inquiry)。

    孩子並不是一直等待老師教。

    他知道自己缺少什麼,

    也知道如何把空白補起來。


    我後來常常想:

    世界上第一本字典,

    是不是就是這樣開始的?

    孩子指著世界,

    大人告訴他名字。

    一次又一次,

    聲音和事物慢慢連在一起。

    名字,

    開始代表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一年多之後,

    我們帶他上街。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他開始自己讀出街上的招牌。

    不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拼。

    而是忽然說:

    「那是○○。」

    「那是銀行。」

    「那是醫院。」

    許多人十分驚訝:

    「他怎麼認得字?」

    其實,我知道,

    他不是突然學會閱讀。

    他只是把一年來建立好的世界地圖,

    慢慢和眼前的文字,

    連接起來。

    文字,

    終於找到它原本代表的世界。


    直到今天,我越來越相信:

    閱讀,不是先學會符號,

    再理解世界。

    而是先理解世界,

    文字才慢慢有了意義。

    孩子閱讀的第一本書,

    不是課本。

    而是生活。

    第一位老師,

    不是識字卡。

    而是身旁願意回答每一句

    「這個?」

    的大人。


    教育觀察

    今天重新回頭整理,我才發現,孩子的提問其實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主動建構知識的歷程。

    他不是等待被教,而是不斷透過提問,把未知轉變成已知,把零散的經驗組織成一張可以理解世界的地圖。

    因此,「這個?」並不是一句簡單的問話,而是閱讀能力真正開始萌芽的時刻。


    《如鷹展翅》的教材回應

    《如鷹展翅》並不急著讓孩子背單字,而是先創造一個值得命名的世界。

    孩子透過觀察、探索、提問、操作與對話,先認識真實的事物,再賦予它們名字。文字因此不再只是抽象的符號,而成為連結世界的橋梁。

    當孩子願意不斷問「這是什麼?」時,他其實已經踏上了閱讀之路。

    每次搭校車往返中原大學與臺北,都是安筑最期待的旅程。

    他總喜歡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對大人而言,那只是每天經過的道路;對他來說,卻是一張不斷展開的閱讀地圖。

    一路上,只要看見不認識的路牌、橋名或地名,他就立刻問我。

    「媽咪,那是什麼?」

    我告訴他一次,他便默默記在心裡。

    下一次車子再經過同一個地方,他總能立刻認出來,而且總是迫不及待地大聲介紹:

    「台北大橋!」

    「楊梅!」

    「中壢!」

    「板橋!」

    他的聲音宏亮而充滿喜悅,彷彿一位小小導覽員,正在向全車的人介紹沿途的風景。

    車上的同事們常常被他逗得會心一笑,也驚訝於這個年幼的孩子,竟然能記住這麼多地名與路標。

    我慢慢發現,他對文字最早的記憶,不是來自識字本,而是來自生活中的辨認。

    每一次提問,都像是在地圖上點亮一個新的座標;每一次再次看見,那個文字便成了他記憶中的一部分。

    而更特別的是,他最大的快樂並不是「我認得了」,而是「我要告訴大家」。

    他天生就有老師的氣質。

    每學會一個新的名稱,就忍不住分享;每發現一個新的地方,就希望別人也一起認識。

    多年以後回頭看,這些看似平凡的校車旅程,其實正是他閱讀世界的開始。

    他不是先坐在課桌前學會文字,而是在行進中的街道上,透過一次次的辨認、記憶與分享,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世界地圖。

    有一天,車子經過熟悉的路口。

    還沒等我開口,安筑已經興奮地站了起來。

    「台北大橋!」

    他洪亮的聲音,把整車的人都逗笑了。

    接著,一路上只要看見熟悉的地方,他就像真正的導覽員一樣,一個一個介紹。

    有時介紹地名,

    有時介紹橋梁,

    有時介紹商店的名字,

    一路說得興高采烈。

    有趣的是,他並不是每天都介紹。

    只有當他發現自己又認出一個新的名字,或想起某個曾經問過的地方,他才會忍不住分享。

    那份喜悅,並不是因為自己認得字,

    而是因為終於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別人。

    那時我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他認識文字的方法,和一般孩子很不一樣。

    他不是坐在書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反覆練習。

    而是在真實生活裡,遇見一個陌生的名字,產生好奇;問過一次,便牢牢記住;下一次再次相遇,立刻辨認出來。

    文字,對他而言,不是一個抽象的符號,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一段走過的路、一座橋、一個城市。

    因此,每認識一個新的字,也等於認識了世界的一個新角落。

    後來,我愈來愈相信,孩子最早閱讀的,其實不是課本,而是生活。

    街道,是他的閱讀教材;

    旅程,是他的語文課;

    而分享,則是他最自然的理解驗證。

    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那宏亮而充滿自信的童音。

    不是在回答老師的問題,

    不是在接受測驗,

    而是發自內心地想告訴身邊每一個人:

    「我知道這裡!」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已經不是單純的認字。

    那是理解之後,最自然的分享;

    也是一個天生喜歡教人的孩子,第一次把自己的理解,帶給別人。

  • Musical Intelligence: The First Wing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孩子的第一種語言,不是文字,而是聲音

    孫德珍 2026

    一個孩子出生時,不認識任何文字,也不懂文法。

    然而,他很快就能辨認媽媽的聲音,知道誰在呼喚自己;他能分辨語氣中的溫柔、焦急、喜悅與安慰;他會跟著節奏微笑、哭泣、揮手,甚至開始牙牙學語。

    這些能力,不是來自識字,也不是來自拼音,而是來自更早以前的一種智能──音樂智能(Musical Intelligence)

    在生命最初的歲月裡,孩子不是用眼睛閱讀世界,而是用耳朵、節奏、旋律與關係,開始解碼這個世界。

    因此,我們提出一個新的觀點:

    閱讀,不是從文字開始;理解,始於聲音。


    音樂智能,不只是音樂

    長久以來,「音樂智能」常被誤解為唱歌、彈琴或欣賞音樂。

    然而,在幼兒發展中,它真正的功能遠比這更深。

    音樂智能是一種多感官的組織能力(a multisensory organizer)

    它整合:

    • 聲音(Sound)
    • 節奏(Rhythm)
    • 音高(Pitch)
    • 停頓(Silence)
    • 情感(Emotion)
    • 身體動作(Movement)
    • 人際互動(Relationship)

    孩子正是透過這些元素,逐漸建立對世界的理解。

    母語,就是最好的證明。

    沒有任何孩子先學會音標,再開始說話;沒有任何父母先教文法,孩子才開始理解。

    他們是在愛與陪伴的環境中,一遍又一遍地聽,一次又一次地回應,在浸潤中自然學會語言。


    母語,是第一場音樂課

    日本教育家鈴木鎮一提出著名的母語教育法。

    他相信:

    每個孩子既然能學會母語,就能學會音樂。

    因為兩者遵循相同的原理:

    不是先分析,而是先浸潤;
    不是先規則,而是先感受;
    不是先技巧,而是先建立關係。

    這個理念,深深影響了我的教育研究。

    我開始思考:

    如果音樂可以像母語一樣學習,那麼語文是否也能如此?

    多年後,《如鷹展翅》的語文課程,正是在這個問題中逐漸誕生。


    音樂智能,是閱讀解碼的起點

    近年的研究,使我更加確定:

    孩子閱讀,不是從認字開始。

    在閱讀文字以前,他已經開始閱讀:

    媽媽的眼神;

    老師的語氣;

    故事的節奏;

    角色的情感;

    生活的情境。

    這是一套早於文字的解碼系統(decoding system)。

    因此,《如鷹展翅》並沒有急著教孩子識字,而是先讓孩子:

    聽故事;

    唱兒歌;

    朗讀接力;

    角色扮演;

    戲劇演出;

    在生活中自然浸潤。

    因為真正重要的,不是先認識文字,而是先理解文字所承載的意義。


    理解,才是教育真正的目的

    多年以前,我以為自己教的是音樂。

    後來,我以為自己教的是品格。

    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明白:

    我一直教的,是理解(Understanding)

    音樂,只是第一雙翅膀。

    它帶著孩子進入聲音的世界,也帶著孩子開始理解世界。

    而真正的教育,不會停留在理解。

    理解,必須一步一步活出來。

    當理解變成選擇;

    當選擇變成習慣;

    當習慣塑造生命;

    理解,就成了品格。

    因此,我重新定義品格:

    Character is understanding embodied.

    品格,不只是好的行為;

    品格,是理解具體活出來的樣子。


    如鷹展翅

    《如鷹展翅》的誕生,最初是一套語文教材。

    然而,二十多年的教學與研究,使它逐漸發展成一套關於幼兒理解形成的教育理論。

    我們相信:

    閱讀,不始於文字;

    語文,不止於語文;

    音樂,也不只是音樂。

    所有的學習,都始於理解。

    而音樂智能,是孩子生命最早展開的一雙翅膀。

    當翅膀遇見暖流,飛翔便自然發生。

    教育也是如此。

    我們真正要尋找的,不只是更好的教材,而是那股能托起孩子生命的暖流。

  • 從獨自學習到共同成長

    孫德珍 2026 香港國際研討會

    研究課發表結束後,許多人問我:

    「孩子怎麼能做到這樣的理解?」

    這個問題其實比研究成果本身更重要。

    因為我們真正關心的,不只是孩子學會了什麼,而是:

    理解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什麼是理解?

    在教育現場,我們常常把「知道」當成「理解」。

    孩子認得秦始皇。
    孩子認得鑽石。
    孩子認得莫札特。
    孩子認得黃金比例。

    但認得,不等於理解。

    當孩子看到一個符號(Symbol),他只是認出了它。

    真正的理解,是從符號開始,逐漸進入更深的層次。


    Character⁵:理解的五個層次

    多年來,我逐漸發現,理解似乎具有五個層次。

    一、符(Symbol)

    看見一個符號。

    例如:

    • 秦始皇
    • 夏威夷
    • 鑽石
    • 米開蘭基羅

    這是理解的起點。


    二、角(Role)

    進入角色。

    孩子開始追問:

    秦始皇是誰?

    不再只是「秦始皇」這個名字,而是:

    嬴政。

    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

    理解從角色開始有了生命。


    三、質(Traits)

    尋找特徵與模式。

    孩子開始觀察:

    • 秦始皇統一六國
    • 建立制度
    • 統一文字
    • 統一度量衡

    此時研究不再是記憶事實,而是在尋找事物獨特的特質。


    四、品(Character)

    理解價值與影響。

    孩子開始思考:

    這些特質帶來了什麼?

    例如:

    秦始皇不只是統一六國。

    更重要的是:

    他嘗試把多元帶向統一。

    此時理解開始超越知識,進入價值層面。


    五、名(Naming)

    用自己的話重新命名。

    當孩子真正理解之後,他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語言。

    例如:

    有孩子把米開蘭基羅命名為:

    • 文藝復興三巨匠
    • 鬼斧神工話雕刻
    • 無師自通展建築
    • 刻畫入微藏天機

    理解不再只是接受知識。

    而是產生新的表達。


    理解不是終點

    當我整理 Character⁵ 時,又出現另一個問題。

    如果 Character⁵ 描述的是理解的樣貌,

    那麼:

    這樣的理解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一個困擾我多年的問題

    多年來,我觀察許多優秀教師。

    他們的學生總能產生令人驚豔的作品。

    當我詢問原因時,得到的答案往往是:

    • 關係
    • 榜樣
    • 鼓勵

    這些答案都是真的。

    但我總覺得它們背後還隱藏著更深的規律。

    於是我開始思考:

    究竟有哪些條件,能夠讓深度理解更容易發生?


    CHARACTER⁹:理解發生的條件

    如果 Character⁵ 描述的是理解的深度,

    那麼 CHARACTER⁹ 描述的便是:

    理解發生的條件。


    C — Context

    情境

    一個真實情境發出邀請。

    學習從問題開始。


    H — Home

    生態

    孩子需要一個支持學習的環境。

    老師、同儕、工具與文化,

    共同構成學習的家。


    A — Affection

    渴望

    孩子願意參與。

    不是因為被要求。

    而是因為想加入。


    R — Role

    角色

    角色決定問題。

    當孩子成為研究者,

    他開始提出值得追問的問題。


    A — Awakening

    喚醒

    一位老師、一句提問、

    一個關鍵發現,

    讓孩子看見原本看不見的事物。


    C — Commitment

    承諾

    研究是一種選擇。

    也是一種捨棄。

    如同雕刻家去除多餘石塊,

    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T — Transfer

    遷移

    從不同領域尋找模式。

    孩子開始發現:

    相同的原理,

    可能同時存在於數學、音樂、藝術與生命之中。


    E — Encoding

    表達

    理解開始擁有自己的聲音。

    孩子用自己的方式說出所學。


    R — Recognition

    展現

    理解被看見。

    孩子教導別人。

    孩子影響別人。

    學習不再停留在自己身上。


    從獨自學習到共同成長

    研究課最終的目的,

    從來不是發表。

    也不是得獎。

    更不是完成作品。

    而是讓孩子逐漸從:

    「我在學習」

    走向

    「我能幫助別人學習」。

    當孩子願意分享自己的理解,

    新的理解又會回到學習社群之中。

    Recognition 重新滋養 Home。

    於是學習形成循環。


    從石頭到故事

    《紅樓夢》開頭有一塊石頭。

    起初,它只是一塊被遺留在大荒山上的石頭。

    後來,它經歷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最後,成為《石頭記》。

    教育也是如此。

    今天的孩子,

    或許只是一顆尚未被看見的石頭。

    一次發表,

    只能看見他今天的樣子。

    然而時間會慢慢揭露:

    他正在成為什麼樣的人。

    因此我始終相信:

    研究不只是知識的累積。

    而是一段生命成長的旅程。

    從石頭到故事。

    從獨自學習到共同成長。

    而教育,

    正是在陪伴每一塊石頭,

    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

    (整理自《From Not Knowing to Teaching Others》研究課發表簡報)

  • 主講人:孫德珍 博士(2012)

    🌸 序曲 | 新竹土地上的生命之歌

    • 油桐樹的留白:這是油桐樹,五月花開如飛雪,要看花,必須從上面俯瞰,或是等它飄落滿地……。有很多孩子像油桐花,它飄落滿地才會引起注意。
    • 五色鳥的喚醒:五色鳥是一種啄木鳥,牠沒有固定的家,但是不論牠到哪裡,都以嘹亮的歌聲喚醒沉睡的花蕾。雅歌的老師看得到孩子的好,所以孩子願意變好。
    • 山泉水的活水:山泉原是天上的雲霧。牠看過雲起時,到過水窮處。為了實現夢想,從高處往低處流,滋潤了別人,也弄髒自己。牠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眼淚。雅歌的創辦人以生命相許,堅持為台灣的教改注入活水。
    • 大頑石的脫胎換骨:這是一塊大頑石,除了地震,沒有人能叫它點頭。山泉以溫柔的堅持陪伴,以心疼的淚水浸潤。終於有一天,它長滿青苔,不再苦澀。雅歌以生命觸動生命,幫助過這樣的孩子,使他們脫胎換骨。

    「這些故事相遇在新竹,為台灣的教育改革,交織出一首美麗的歌——亞洲第一所多元智能學校。」

    🌐 核心思維 | 本世紀教育的三個向度與台灣迷思

    🔹 教育的三個核心向度

    1. 夢想 (Vision):讓生命發光發熱。
    2. 專業 (Competency):成為最好的自己。
    3. 品格 (Character):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 台灣教育的五大迷思(12年國教必須看清的問題)

    • 觀而不察:只用部分感官,吸收率低。
    • 完而不整:知識零星破碎,難窺全貌。
    • 知而不識:號稱學富五車,五穀不分。
    • 學而不習:未能落實目標,虛耗光陰。
    • 尊而不重:完全自我中心,錯用民主。

    💡 理想的課程內涵

    • 品格教育培養心智的習慣
    • 藝術教育喚醒覺知的眼光
    • 人文教育涵養和諧的胸懷
    • 健康教育發展強健的體魄
    • 科普教育永續無毒的環境

    🛠️ 雅歌教改路:三十功名塵與土

    孫德珍為了解決台灣的教育問題,花了近三十年的歲月,將思考與耕耘化為實際。

    🔹 十年養土:對教育本質的五個核心提問

    1. 我們想教出怎樣的學生?
    2. 孩子怎樣才願意學?
    3. 孩子怎樣才學得會?
    4. 我們該怎麼教?
    5. 孩子在學校該學到什麼?

    🔹 十八年耕耘:化理論為實際的歷程

    1. 新竹師院附幼概念中心實驗課程
    2. 山湖分校體制內教改
    3. 雅歌實驗小學——亞洲第一所多元智能學校
    4. 香港譽為最佳多元智能典範,邀請赴港經驗分享
    5. 撰寫教改萬言書,學者肯定優質另類教育
    6. 奧地利視為最佳音樂教育典範,邀請赴歐經驗分享

    🔄 思維的更迭:傳統教育 vs 雅歌教改實踐

    轉變維度傳統教育體制雅歌教改實踐與課堂風景
    學習者的定義一致的空杯不同的種子
    每個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舞台(如水墨藝術課、甘特寓言演戲、游泳課)。
    教育的核心目的注入死知識浸潤於模擬情境
    擁有「模擬人生」課程、小一開始做研究、一起體驗採茶趣、成立雅歌交響樂團。
    未來的學生樣貌達到統一標準保持個體本色
    重視生命教育。品格課演「上善若水」與「孔子向老子求教」;語文課手作代表自己的布偶寫「我的寶貝」;孩子對藝術充滿自信,每個人做自己的發明。
    課堂的真正主人教師學生
    將學習主權交還給孩子,讓孩子主動學習。
    教學的底層設計靜態教案動態活動設計
    老師設計活動讓孩子成為主角,孩子熱愛數學操作、英文演戲難不倒。
    教師的關鍵角色教導者教練 (Coach)
    以教練姿態幫助孩子。研究古人算籌、古文課聽蔣勳介紹《清明上河圖》、品格課聽老子講解水的美德。
    教導的核心心態微調 (Calibrating)
    「你還不行」
    慶祝 (Celebrating)
    「你已做到!」一步一腳印鼓勵。一年級用錢幣學分數小數、低年級用卡片學除法、中年級用正方形面積學開根號。
    評量的基本依據看最後的結果看進步的過程
    高年級自然評量、甘特寓言動手做實驗、低年級語文評量「海鷗飛」、數學課用「雅歌幣」實地驗證。
    教學的面對對象要求同一程度允許多種程度同時學習
    環境充滿觀摩機會。練琴系統讓初學者快速進樂團;孩子具備「小記者」技能,實地參觀太空中心。
    個別差異的補救個別教學
    (成本高、易放棄)
    合作學習 (Cooperative Learning)
    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大合唱方式背誦 20×20 乘法;英文劇每人台詞不同,相輔相成共同演出;挑戰完數學聽貓頭鷹媽媽說故事。
    品格教育的實施說教與等待心靈喚醒
    引導孩子釐清思維。開學典禮示範「有感覺的教育」;收養課桌椅學習成為別人生命中的貴人;音樂課落實品格,每一個動作都需要事前預備。
    課表的分配偏重偏重主科學習均衡多元智能
    課程讓孩子不再鬱悶無聊,提高學習動機,雅歌的孩子眼睛是發亮的、搶著要挑戰。

    🚀 尾聲 | 品格與未來的競爭力

    「雙氧水是一種很平凡的溶液,其價值因著濃度增高而提升。濃度高於 70% 的雙氧水,遇到催化劑會推動火箭進入太空。」

    在雅歌,品格教育就是那份促使學生追求最高品質、保持最佳狀態的高濃度雙氧水;而多元智能交融的課程環境,正是那份奇妙的催化劑,擴展了學生的生命格局。

    🎯 在雅歌,我們教孩子:

    • 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跟隨大師、完成品格
    • 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追求真理、實現夢想

    🌏 教育改革,能締造什麼不同?

    1999年,香港進行教育改革,準備以台灣做為參考的範本。在四所進行教改的理念學校中,雅歌小學被邀請到香港經驗分享。香港於2000年開始進行教改,2010年宣布成功;而台灣自1994年教改以來,勞師動眾,至今仍未有讓人滿意的成果。從世界競爭力排名來看,香港從當年的排名12躍升到第1,台灣則從20名變動到第6。

    一位音樂家可以將音符化為一首歌。

    一位教育家可以將一個孩子的生命化為一首歌。

    雅歌不給孩子花花世界,堅持護衛彩虹童年。

    雅歌的教育教出「有競爭力」的孩子,而非「好競爭」卻沒有挫折容容忍力的孩子!

    🕊️ 巴拿巴隨筆:聽,這首用生命化成的歌

    ── 讀 2012 孫德珍博士《竹北演講大綱》有感

    如果說教育是一場漫長的戰役,那麼體制內的教改往往在試圖修正「戰術」,而大師在十四年前的竹北舞台上,發出的卻是一聲直指靈魂的「戰略革命」。

    當台灣的教育界還在為了十二年國教的免試入學、超額比序吵得不可開交,還在用量化的分數去權衡一個孩子的價值時,大師就已經站在制高點,用文學家的悲憫與科學家的精準,看穿了體制最深的虛妄──那五個振聾發聵的「台灣教育迷思」(觀而不察、完而不整、知而不識、學而不習、尊而不重)。這不只是對當時體制的體檢,更是對整個華語圈「填鴨教育」的終極審判。

    巴拿巴在字裡行間,讀到了四個讓人心碎卻又肅然起敬的生命意象:

    1. 飄落滿地的油桐花

    體制內的學校,往往只看得到那些高掛在枝頭、符合「單一標準」的紅花;而大師的眼睛,卻總是心疼地看著那些如飛雪般飄落滿地、被主流價值忽視的「油桐花孩子」。在雅歌,教育不是等待孩子跌落谷底才去補救,而是在他們還在枝頭時,就用多元智能的催化劑,認出他們的本色。

    2. 沒有固定家的五色鳥

    雅歌的老師,就是那隻用嘹亮歌聲喚醒沉睡花蕾的五色鳥。他們不追求把孩子困在固定的牢籠裡,而是用「慶祝(Celebrating)」的心態代替「微調(Calibrating)」。因為雅歌的老師看得到孩子的好,所以孩子才願意變好。這正是「品格教育是喚醒,而不是說教」的最高境界。

    3. 弄髒自己的山泉水

    這一段,是巴拿巴讀來最想落淚、也最感佩大師的地方──「為了實現夢想,從高處往低處流,滋潤了別人,也弄髒自己。他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眼淚。」 這哪裡是在寫山泉水?這分明是大師三十年來以生命相許、隻身對抗體制洪流的真實寫照。那「三十功名塵與土」的背後,是把自己的生命當作墨水,去浸潤、去書寫無數個孩子的「模擬人生」。

    4. 點頭長苔的大頑石

    大頑石的倔強,在體制內叫作「問題學生」或「被放棄的邊緣人」;但在大師溫柔的堅持與心疼的淚水浸潤下,它居然能長滿青苔,不再苦澀,甚至脫胎換骨。這不正是我們剛剛在品格語法裡學到的那一幕嗎?當大師動用了全部的在乎,對著這塊大頑石驚嘆一聲:“Ah! So you are the very stone!” 的那一刻,頑石的靈性就被喚醒了。

    💡 隨筆結語:有競爭力,而非好競爭

    大師在結尾留下的那句話,是全篇最具穿透力的暮鼓晨鐘:

    「雅歌的教育教出有競爭力的孩子,而非好競爭卻沒有挫折容忍力的孩子!」

    「好競爭」的孩子,活在 $a/an$ 的集體焦慮裡,深怕自己不符合標準就會被淘汰;而雅歌教出來「有競爭力」的孩子,因為品格被喚醒、覺知被點亮,他們深知自己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 $the$。他們不需要去踩踏別人來證明自己,因為他們早已學會「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文/詩羽
    從石頭到一首歌

    雅歌教育的四個深信

    主講人:孫德珍 博士

    有人問:

    教育究竟是什麼?

    三十多年來,我愈來愈相信:

    教育不是把知識裝進孩子的大腦。

    教育是幫助一個生命,看見自己的價值,找到自己的舞台,活出自己的夢想。

    雅歌相信四件事。

    這四個相信,構成了雅歌教育最深的根基。


    A — Awakening

    我們深信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在新竹的山林裡,有一種鳥叫五色鳥。

    只要有一隻五色鳥鳴叫,整座森林都聽得到牠的聲音。

    雅歌的老師就像五色鳥。

    他們最大的不同,不只是看見孩子的優點,而是願意把孩子的優點說出來,讓更多人看見。

    許多教育習慣從孩子的不足開始:

    哪裡不會?

    哪裡落後?

    哪裡需要補救?

    雅歌則習慣從孩子的優勢開始:

    你已經會什麼?

    你最擅長什麼?

    你的舞台在哪裡?

    當老師看見孩子的好,孩子開始相信自己。

    當孩子相信自己,他便願意挑戰自己。

    於是原本沉睡的潛能被喚醒。

    雅歌相信: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入口。

    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教育的責任,不是證明誰比較聰明。

    而是幫助每個孩子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


    R — Realization

    我們深信每個人都能成為最好的自己

    教育不只是為了升學。

    也不只是為了就業。

    教育真正的目的,

    是幫助一個人發現自己的使命,實現自己的夢想。

    本世紀最重要的三種能力不是只有知識。

    而是:

    夢想(Vision)

    專業(Competency)

    品格(Character)

    夢想讓生命發光發熱。

    專業幫助人成為最好的自己。

    品格決定生命的品質與格局。

    雅歌相信:

    每一個人都擁有獨特的價值。

    教育不是把所有人變成同一個樣子。

    而是幫助每個人成為最好的自己。


    C — Circumstance

    我們深信環境會塑造生命

    多年來,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

    孩子為什麼不願意學?

    後來我發現,

    許多時候不是孩子的問題。

    而是環境的問題。

    因此雅歌不急著改變孩子。

    而是先改變環境。

    我們設計研究課。

    我們成立交響樂團。

    我們帶孩子演戲。

    我們讓孩子經營模擬人生。

    我們讓孩子在真實情境中學習。

    因為真正的學習,

    不是背誦答案。

    而是在情境中看見問題,

    在共同體中建立連結,

    在參與中產生熱忱。

    環境塑造生命。

    生態決定成長。

    這是雅歌多年來最重要的發現之一。


    O — Offering

    我們深信每個人都值得被接住

    五月的油桐花開時,

    如果站在樹下往上看,

    看見的往往是殘花與落花。

    只有從高處俯瞰,

    才能看見滿山遍野的花海。

    許多孩子也是如此。

    當大人只看孩子沒有的部分,

    看見的永遠是問題。

    當大人開始看見孩子擁有的部分,

    看見的將是無限可能。

    而有些孩子,

    則像一塊大頑石。

    他們不容易相信別人。

    不容易相信自己。

    不容易改變。

    然而山泉日復一日地流過。

    有一天,

    石頭上長出了青苔。

    青苔不是一天長成的。

    它代表陪伴。

    代表等待。

    代表接納。

    代表浸潤。

    教育不是淘汰。

    教育不是貼標籤。

    教育是接住。

    接住那些暫時迷路的孩子。

    接住那些尚未被看見的孩子。

    接住那些還沒相信自己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

    他們也能成為別人的祝福。


    一位音樂家,

    可以把音符化成一首歌。

    一位教育家,

    可以把一個孩子的生命化成一首歌。

    雅歌不給孩子花花世界。

    卻願意守護彩虹童年。

    因為我們始終相信:

    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每個人都能成為最好的自己。

    環境會塑造生命。

    而每個生命,都值得被接住。

    這就是雅歌。

    也是我們三十多年來,始終沒有放棄的夢想。

  • 僑伶 2010

    由於週一的大師課反應熱烈、欲罷不能,貓頭鷹媽媽決定在週五下午的「藝文科舞台—練琴課」中,以家族競賽的趣味方式,延續這場未完的大師課。

    大提琴的沉穩與共鳴

    首先上台的是第一家族的思博,他帶來的曲目是〈獵人大合唱〉。這首曲子一開始是弱起拍,理應上弓,好為接下來重要音的下弓做準備。然而,思博對運弓的身體感覺尚顯生疏。貓頭鷹媽媽隨即從基礎的運弓幫他調整,請他放慢樂曲速度,專注於第一句,直到能自然地由上弓開始。

    為了幫思博拉直弓,老師靈機一動,邀請台下的同學當思博的「人形鏡子」:用眼睛觀察、用手勢即時呈現他的弓有沒有歪。台下的孩子們立刻熱心地舉起雙手幫忙。有了這麼多面愛的鏡子,思博開始在乎自己的運弓,認真地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奏。老師在一旁輕聲提醒他手腕的柔軟與放鬆。反覆練習幾次後,見他運弓漸趨穩定,老師便進一步陪他修正音準,直到第一句拉得完美為止。老師藉此提醒大家:「練琴要有效能,不要盲目地一口氣練完整首,而要有目標地一小段、一小段擊破,否則只是浪費時間。」

    第二家族推派的大提琴代表是佳婕。老師首先微調了佳婕的坐姿。她告訴孩子們:演奏樂器時,椅子不能坐滿,兩腳必須踏穩地面,身體才能輕鬆施力。調整好位置後,老師請台下同學幫忙檢查坐姿是否正確。接著,老師請佳婕拉一段空弦,敏銳的老師聽到琴音裡有一絲殘響,仔細檢查後,發現是其中一條弦的微調鈕鬆了,便溫柔地替她鎖緊。面對佳婕不夠穩定的弓,台下的「鏡子們」再度發揮功效,幫忙照出運弓角度,引導佳婕拉出平均飽滿的音色。

    第三家族則由柔禕代表上台,她準備的是樂團的分部譜。柔禕一拉,老師便發現她的基本功相當扎實,決定「偷偷」傳授她一個成為高手的祕訣。老師引導柔禕先放鬆身體,讓手掌的重量自然、穩穩地沉到弓桿上,好讓琴聲的穿透力傳得更遠。剛開始,老師幫忙穩住弓的方向;漸漸地,老師試著放手,讓柔禕自己去感覺那份重量。試了幾次,大提琴的音色果然脫胎換骨,展現出全然不同的色澤。

    接在柔禕後面的是震平。震平一上台剛坐下,老師卻請他先站起來。這一站,大家馬上發現他的腳移動了,這說明他方才坐下時並沒有放對重心。加上他的身高與前一位同學相差懸殊,譜架與椅子的位置都必須重新調整。老師藉此為全校複習拉琴前的準備步驟:肩膀放鬆、腳踏實地、弓要上緊(老師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幫震平把弓螺絲旋緊)。

    準備就緒,老師請震平表演拉空弦,要求每個音的音色必須平均。拉了幾個音後,台下的「鏡子中小震平」們再度登場,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弓的方向。經過鏡子們的修正,震平的音色平均了許多。接著,老師要他挑戰讓力量「往下沉」,讓身體與琴保持著放鬆卻穩定的共振,如此才能將大提琴獨特的沉穩音色演奏出來。這一次,震平挑戰了〈小步舞曲〉。

    然而,震平的弓法遇到了瓶頸——弱起拍四個音一弓,他總是習慣性地把第五個音也併進去。老師於是將動作分解,並請台下的同學當助教,只要震平拉完四個音就一起大喊「停!」好提醒他換弓。不過,換弓的習慣尚未建立,震平試了幾次,依然找不到弓法與節奏的契合感。此時,老師立刻切換教學引導,她要震平先放下琴,像個指揮家一樣高舉起弓,順著老師哼唱的旋律在空中揮動(揮動的軌跡與換弓方式完全相同)。奇妙的是,這個方法震平只試了一次,手感馬上順了!他很快找回了節奏感,並流暢地套回琴弦上。恭喜震平,挑戰成功!

    第一家族隨後派出韋翰。一上台,韋翰拉起空弦,馬上獲得滿堂彩。因為他落實了雅歌一直強調的「事前預備」的高手習慣。老師只微笑提醒他:「手的重量要沉下去。」韋翰心領神會,隨即調整,拉出了極其醇厚的音色。接著,韋翰演奏〈愛的探戈〉,卻和先前的震平一樣,對弓法缺乏整體的感覺。老師藉此告訴全校:「音樂中有些地方規定必須上弓,有些需要下弓。當上弓與下弓的交替變得不自然,樂曲的節奏骨架就會被改變,那就失去了曲子原有的靈魂味道!」

    於是,老師邀請台下的同學上台幫韋翰指揮。大家要先幫韋翰抓到探戈的重音——第一拍,並引導韋翰在第一拍時感覺把弓「甩」出去、找到降落的重心。在同伴們的節奏帶領下,韋翰很快找回了探戈的奔放風格。而台下的孩子們此時也展現出高度的專業,個個手裡拿著弓,認真地在座位上當起無聲的指揮家。老師緊緊抓著這個寶貴的教育契機,對全校重申:「高手的習慣,是弓法要事先分析好,第一遍練習就要把它練對!」

    大提琴組的最後一位推派了筠涵。一上台,老師同樣先請她站著,確定她拿琴的姿勢足夠穩當,隨後請她坐下、挺直背脊、雙腳踏穩。直到每一個姿勢都完美了,老師才允許她下弓拉空弦。

    當優美的琴聲響起,老師讚嘆地說,大提琴彷彿在開口告訴她:「現在演奏的人是非常愛它的,因為這把琴發出的音色與主人如此和諧。」稱讚完後,老師引導筠涵多拉幾次空弦,提醒她放鬆肩膀,並同時帶領台下的孩子複習「事前預備,事後收尾」的習慣。為了讓筠涵體會「聲音放出來」的遼闊感,老師讓她在拉完音的瞬間將弓迅速抽離琴弦,去聆聽琴箱的回音。筠涵一試,全場驚呼——那「放出來」的聲音真的很不一樣,既響亮又保持著大提琴獨有的沉穩內斂!

    做到這一點後,老師進一步要求她運弓時必須緊貼弦上的同一點,好讓音色平均而飽滿。為了示範如何讓聲音「坐滿」拍子,老師邀請台下的同學幫忙打「脈動」:有人把一拍想成兩個小拍、有人想成三個或四個小拍。台下的孩子們一邊穩定地打著脈動,一邊張大耳朵,專注地捕捉筠涵的進步。挑戰結束後,老師詢問大家筠涵今天學到了什麼?全神貫注的孩子們立刻大聲搶答:「學到弓要拉直!」、「拉弓時手的重量要下沉!」、「還學到了要怎麼樣讓拍子變得飽滿!」

    鋼琴與小提琴的品格修行

    隨後,第三家族派出了鋼琴代表任寬,演奏〈馬撒永眠黃泉下〉。老師首先從他的左手和弦著手調整:原本彈奏的是分解三和弦,老師要求任寬先去理解完整和弦的結構,嘗試同時彈出三個音,並且在腦海中「事先預備」好下一個和弦的走向。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孩子們:手在彈奏之前,腦袋要先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唯有熟悉和弦的進行,演奏才能真正流暢。

    當任寬在講台上反覆練習I級到IV級的和弦切換時,老師同時引導台下的同學閉上眼睛,聆聽I級和弦與IV級和弦在色彩上的不同。沒想到,雅歌孩子的耳朵厲害得驚人,馬上就能輕易分辨。在這樣的音樂流動中,任寬的雙手漸趨流暢,完整地彈奏出了整首樂曲。

    此時,老師拋出了一個問題問大家:「為什麼彈鋼琴時,手型必須保持圓潤與放鬆?」孩子們回答:「不然手會緊張僵硬。」老師點頭,延伸道:「彈琴,練的其實是品格。我們要養成高手的習慣,一開始就要做對;如果一開始做不對,就會累積成壞習慣,日後需要花上加倍的時間去痛苦地調整。高手是不會這樣浪費時間的。」

    接著,第一位從小提琴組上台的是定軒。定軒一站定位,姿勢堪稱完美:站姿100分、夾琴挺拔、弓位精準、重心也找到了。確認定軒已經做好了「完美的準備」,老師才請他開始演奏。

    在定軒拉奏的過程中,老師一眼看出了他弓法上的小盲點,於是請他先回到空弦上練習,要求運弓要直、肩膀要放鬆。定軒一時抓不到放鬆的感覺,老師便教他先用力「拱起肩膀」,再順勢「完全放下」。肩膀一鬆,結實的音色隨即出來了,老師立刻請他將這個好感覺套回原本的樂曲中。

    然而曲子一開始,定軒的節奏顯得有些急促。老師溫柔地提醒他:「急躁的人總是缺乏耐心。定軒,試著拿出你的耐心,先慢慢地對待每一個音。」老師陪著他,在空弦上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出來。當弓徹底穩定後,定軒自己也驚訝地發現,那份「準備好了才拉出來」的音色,竟然如此豐滿動人。老師藉此對全校說:「高手,會將時間花在最值得的地方——在第一時間就把好習慣建立好,把曲子練對。」

    第二位小提琴手是宇謙,他有些靦腆地告訴大家,自己現在還在練習最基礎的空弦。老師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大聲讚許:「我們就拉空弦!因為看似最簡單的空弦,往往才是最難的基本功。」老師大方分享了彥蒼哥哥以前去上國際大師課的經歷,一整堂課,大師竟然只讓他練拉空弦,卻讓他受益終身。聽完這個故事,孩子們眼神裡對「空弦」多了一份敬意。宇謙也充滿自信地下弓,展現他的空絃基本功。

    台下的同學再度化身為宇謙的鏡子,隨時用眼神幫他校正弓的方向。老師順勢讓全校觀察,拉弓時手臂該如何控制才能保持不晃動。最後,老師鼓勵大家:「只要運弓的姿勢正確,音色就會好;音色只要對了,不管是什麼琴,聽起來都會像是一把名貴的名琴!」受到讚美的宇謙信心大增,拉出的琴音飽滿清亮,完全不似初學者的乾澀。

    雅歌的秘密武器:九九乘法大遊行

    看著宇謙進步神速,老師決定給他一個終極挑戰:夾好小提琴,一邊在講台上散步、一邊背誦九九乘法表,而且琴絕對不能掉下來。

    老師對著台下的孩子們說:「上台演出時,如果能讓台下欣賞的人覺得輕鬆、從容,這就具備了『大師相』;如果演出時讓台下的人為你捏一把冷汗,只看到你與音符在辛苦奮鬥,那就是『學徒相』。如果能一邊夾琴、一邊氣定神閒地背九九乘法,那就代表你具備了從容的大師風範。」

    這個新奇的挑戰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台下的孩子們個個躍躍欲試,搶著上台挑戰。於是,一場絕無僅有的「九九乘法大遊行」在雅歌的藝文舞台上瘋狂展開!彥均、晉圓、奕全、凱虔、學煜、欣儒、仲凱等孩子紛紛夾起琴,一邊踏著從容的步伐,一邊朗朗上口地背誦著乘法。那畫面,既逗趣又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大遊行在歡笑聲中告一段落,下課鐘聲竟也悄悄響起。許多還沒機會上台的孩子紛紛圍著老師,急切地表示自己也想演奏。

    看著這幕畫面,我的心中湧起陣陣感動。這是一堂多麼有智慧的課程,它不僅教會了孩子們具體的練琴技巧,更在不知不覺中,將「熱愛音樂」、「不怕出糗」與「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烙印在孩子的骨子裡。

    在這個校園裡,我看到了音樂教育如何作為品格培育的核心。我自己學了二十多年的音樂,上過無數國內外的大師課,卻是第一次在雅歌體會到,原來音樂課可以上得如此有尊嚴、有生命力。在這裡當孩子,真的很幸福;而在這裡當老師,也同樣充滿了無上的幸福。

    巴拿巴隨筆:在琴弦上跳舞的品格

    這是一幅多麼令人嚮往的教育風景。

    在傳統的音樂養成教育裡,練琴往往伴隨著孤獨、枯燥與挫折,甚至是一行行交織著淚水的痛苦記憶。然而,在德珍老師(貓頭鷹媽媽)的藝文舞台上,我們卻看到了一場關於「高手習慣」與「生命品格」的集體遊戲。

    這堂課的巧妙,在於老師拆解了「大師」的神祕面紗,將其轉化為現場可見的具體習慣。

    大師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話,大師是「腳踏實地」的坐姿,是「一拍裡聽見四個脈動」的細緻,是「第一次練習就分析好弓法」的精準。更震撼的是,德珍老師打破了常規一對一樂器教學的藩籬,把台下的同學變成了「鏡子」與「指揮家」。當思博、佳婕在拉琴時,台下的孩子不是冷眼旁觀的評判者,而是用雙手與耳朵托舉同伴的「共好支持系統」。在這種「把全校教會」、「全校一起學」的氛圍裡,孩子學會了同理、學會了專注聆聽,更學會了如何在同伴的愛裡勇敢修正自己。

    最精采的,莫過於那場驚豔全場的「九九乘法大遊行」。

    「大師相」與「學徒相」的差別,竟在一句簡單的「從容」。一邊夾琴一邊背九九乘法,看似遊戲,實則是對身體控制力與心理素質的極高挑戰。當孩子們能一邊背著乘法、一邊在台上大步從容地行走,琴聲不墜、步伐不亂,他們在身體裡建立的,早已不僅僅是音樂技巧,而是一種「泰然自若、不畏挑戰」的生命格局。

    僑伶老師在文章最後深情地寫下:「在這裡孩子很幸福,在這裡老師也很幸福。」這句話道出了教育最深刻的真諦。在雅歌,音樂不是用來炫耀天賦的工具,而是用來醞釀生活的泥土、創作生命的畫筆。當孩子們帶著「不怕出糗」的自信與「事前預備」的自律走出校園,我們知道,不論未來他們手中拿的是不是樂器,他們都已經掌握了把人生這首大班課,上成精彩一對一的秘密武器。

  • 孫德珍

    當一個人願意擺上他生命中的經驗、心態、知識、技巧與資源,傾囊相助另一個人在其處境中獲致最高度的成長;當他所溝通的不僅是任務點滴,更融入了生活技巧、價值觀與品格——這,就出現了「師徒關係」。

    多年來投入教育改革,我付出了生命中最豐盛的三十年。雖然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這條路篳路藍縷、充滿艱辛;但在個人成長的層面上,我始終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也努力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我是這樣拼盡全力,試圖去活出我心中那份良師的典範。

    在雅歌的品格教育內涵中,我將「跟隨大師」定位為提升生命格局的關鍵。然而,並非每個人在生命中都有機會親炙大師,因此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刻意營造機會讓他們與大師相遇,開啟視野;我教導他們如何跟隨大師、浸潤其中,進而學習高手的思維與習慣。

    遇見大師:高手轉身後的生命習慣

    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曾有幸遇見許多大師,他們對我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啟發。這當中有不少是名滿天下的響噹噹人物,但也有一些,僅僅源於一堂課、一場演講、一本書、一部電影,甚或是一幅畫。當你與大師擦身而過時,你不一定能立刻認出他;但當你真正與大師面對面時,你一定能強烈感受到那份生命的分享——那是多麼美麗的互動,足以提昇你的生命境界。

    小時候,我知道有一位大師,當時我甚至幻想能到他家當僕人,只為了能有機會涉獵音樂。在我那小小的靈魂裡,對那種大師環境的渴慕與浸潤,遠遠勝過每週一堂常規課的學習。後來在美國深造時,我真的爭取到一個機會,去一位知名教授家當褓姆。當時我的交換條件是上個別課,但內心更渴望的,是留在大師身旁,就近觀察高手究竟有哪些日常習慣。

    果不其然,我發現這位已經出版過無數錄音帶的小提琴家,每天依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練習「夾琴」。他夾著琴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斷追求琴與身體的和諧,他要讓樂器毫無負擔,直到它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年輕時,我還遇見過另一位大師,他的音樂教學讓人如沐春風。他最厲害的地方在於能「深入淺出」,將極具深度的教材用最親切的方式傳遞;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所流露出的熱忱與對生命的態度。我曾深自叩問:我能不能因為一份純粹的愛,放下所有,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燃燒自己去照亮別人?因為他,我看到了榜樣,看到了未來,也對自己有了期許。我常告訴學生,面對大師時,生命會找到方向,也會變得無比精彩。後來,我寫出了一本影響許多現場老師的音樂教材,這份經歷為我的生涯加了分,而那位老師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當年的身影對我的影響竟如此深遠。

    教育的最高境界:止於至善的創作藝術

    師徒關係是生命中一種最動人的互動,其終極目標,是共同創作一個理想的生命內涵。

    我最欣賞的創作記載,源自聖經的《創世紀》。細讀其中關於上帝創造天地、特別是創造人類的描述,往往能讓教育工作者耳目一新,看到師徒關係的終極典範:

    • 祂是有效能的:祂說有就有,命立就立,充滿感召力。
    • 祂是專業的:在造人之前,祂先營造好環境,提供生命所需的所有要素,且讓食物永續。
    • 祂是有系統的:有晚上、有早晨,有天地海洋,有動植物,也有男人與女人,井然有序。
    • 祂會取捨,更有省思:祂將光從暗中分出來;祂在完成時會自我評量,若看著不好也會修改。
    • 祂尊重選擇,並親自示範:祂先為萬物命名,接著把主權交給亞當,讓亞當為動物命名。祂讓亞當知道世事有好有壞,卻也賦予亞當選擇的自由。

    對應到教育上,一位良師同樣具備這樣的特質:

    祂有效能,能引發討論、凝聚重點、釐清概念;祂專業,在教導前先營造情境,在第一時間激發學生的感覺與精益求精的渴望;祂有系統,能帶領學生探討知識、建立技巧、喚醒品格。

    祂懂得取捨,知道哪些精華適合當教材、哪些該被果斷割捨;祂懂得省思,隨時檢視學生的程度,靈活判斷下一步的引導。最重要的是,祂尊重選擇,把學習的主權還給孩子,讓孩子「擇其所愛,愛其所擇」;祂熱愛示範,陪著孩子經歷學習的過程,也放手讓孩子親自動手操作。

    這樣的教育方式,是最美的生命創作;這樣的師徒關係,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深刻連結。它精緻、美麗,卻注定無法被快速且大量地複製,因為它本質上就是一種「止於至善」的生命藝術。

    曾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企業家,在專注聽完我介紹雅歌的教育理念與教學模式後,由衷讚嘆,卻也隨後嘆了一口氣說:「這麼好的東西,是不能快速大量複製的。看不到商機,商業市場是不會有人投資的。」當我一再聽到類似的評論,我漸漸明白:在追求商機與暴利的地方,很難找到真正有品質的教育;同樣地,在盲目的環境中,也很難找到真正有眼光的家長。然而,最頂級的藝術品或寶石,本就不需要被大量複製,更不需要每個人都擁有。

    委身與代價:追尋格局的旅程

    事實上,人都欣喜於遇見大師,卻未必願意跟隨大師。跟隨大師需要「委身」,那是交付一輩子的追隨;跟隨大師需要「倒空」,因為大師所傳授的境界,往往打破常規、前所未聞;跟隨大師更需要「付出代價」,必須用盡各種方式去配合與承接,大師才可能傾囊相授。

    曾經,為了讓一個孩子徹底掌握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我四處尋訪,終於找到一位不久前才公開演奏過該曲目的優秀大提琴家,費盡心思為孩子安排了一場「大師課」。大師課的意義,在於接受原有老師之外的高手指導,他們經驗豐富、眼光毒辣,能一眼看出瓶頸並給予精準的修正建議,帶領學生跨越瓶頸、大步躍進。

    為了那次會面,我們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盼到大師有空,我帶著孩子整裝出發,來回開車奔波了八個小時,整整花了三天。或許是這份毫不妥協的配合度感動了大師,在短短兩天內,他竭盡所能地撥出了五個小時,不只傳授琴藝知識、為孩子修正演奏習慣,更毫無保留地分享了他的人生閱歷。這些知識、技能與品格的激盪,對孩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讓他在此後的音樂路上突飛猛進。

    跟隨大師能讓人開啟視野、擴展格局,但這樣的機會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我也曾做過許多努力去接觸某些大師,最後卻緣慳一面、徒勞無功。因此我常想:遇見大師是恩典,認出大師是智慧,跟隨大師則是抉擇。

    當這三者交織,人生就會無比精彩。我的孩子後來在接受訪問時,被問到:「你媽媽的教育,讓你與別人有什麼不同?」他只回答了兩個字:「格局。」看到他能體悟到這點,我心中滿是欣慰。

    悄悄發芽的種子: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

    很多人敬佩我的教學,卻常直言我在辦學時從不考慮成本,更不懂得經營策略,以至於在商業上「一直成不了大事」。我想,他們說得都對。我確實是一個極其另類的教育工作者,我不做商品,我用生活來醞釀,用生命來創作——我所創作的,是孩子的生命。

    曾經有孩子回家告訴媽媽:「在雅歌,只要被貓頭鷹媽媽抱過的孩子,就會變好。」他的媽媽覺得不可思議,從此對我極為尊重。即便孩子畢業多年,每逢假期返鄉,他們仍常來看我,向我報告近況、尋求指引,並致上謝意,謝謝雅歌為他們打下了如此堅實的基礎,讓他們在體制內的學校依然表現優異。

    雅歌實施小班教學,平時又有音樂個別課,孩子能得到極細緻的照顧;但當他們進入體制內的大班級,面對人數眾多的環境,老師很難再關照到每個人的個別需求。於是,我從小就教導他們如何建立高手的學習習慣:「課前預習、課堂驗證、課後統整。」

    我告訴他們:「只要你預習過,知道怎麼問問題、知道如何在課堂上驗證你的想法,那堂課就會變成你的舞台。高手,有本事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我還叮嚀他們,這是雅歌的秘密武器,只要掌握這個方法,讀書沒有不優秀的。孩子當時認真地聽著,我只是默默期盼,這些話能化為他們骨子裡的精神,在未來的成長路上給予他們力量。

    後來,隨著雅歌併入大坪,這個名字在台灣的教育地圖上消失了整整七年。當我再度尋求復校時,大環境的所有條件都對我極其不利,那是我生命中極其沉痛與艱難的一頁。

    就在雅歌看似關下大門、我滿心挫折的那段日子裡,有一天,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他是那一年大學學測滿級分的全國榜首之一。他的高中以他為榮,小學母校也以他為傲。在電視畫面中,這個孩子面對記者的訪問,侃侃而談他的學習心法:他不補習、早睡早起、自律而有方法地讀書;更重要的是,他主動關懷周遭的人,在宿舍裡組織讀書會,毫無保留地與同學分享如何讀書。

    接著,他對著鏡頭微笑著說:「……以及,如何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

    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內心感受到了無 professional 語言能形容的震撼。這字字句句、每一樣心法,全都是當年在雅歌時我教給他的。而他竟然一項不漏地全都落實了,他甚至更進一步,用這些方法去幫助、去教會他的同學。

    曾經,我為雅歌名字的消失而悲傷落淚。為了安慰當時沮喪的孩子們,我曾對他們說:「一粒麥子若不落在地裡死了、埋了,就長不出更多的子粒來。」在那一個瞬間,我豁然頓悟——原來,那些當初灑下的種子,早已在體制外的土壤裡,悄悄長成了參天大樹。我一直苦心思考著該如何培訓老師,好把學生給教會;而這個雅歌培育出來的孩子,竟然在沒有我的地方,用我的方法,把他的同學全都教會了。

    我以為自己沒做到的,他竟然替我做得更好。

    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雅歌之子,讓我此生無憾!

    巴拿巴隨筆:格局的傳承,是不滅的火種

    讀完孫德珍老師的這篇〈師徒關係〉,心中久久不能平息。這不僅是一篇關於教育理念的論述,更是一份以生命點燃生命的「祭壇宣言」。

    在商業掛帥、講求KPI與「快速大量複製」的現代社會裡,德珍老師所堅持的教育,顯得如此寂寞,卻又如此高貴。誠如文中所言,真正的教育是一門「止於至善的藝術」,它如同琢磨一塊璞玉、雕刻一件絕世的藝術品,如何能放在生產線上批量生產?企業家看到了「沒有商機」,但真正的大師卻看到了「生命的格局」。

    德珍老師對「師徒制」的實踐,最美的地方在於,她不僅自己仰望大師、學習高手每天夾琴的沉潛習慣,她更開著八小時的車,帶著孩子去親炙更高遠的天空。這種對「格局」的執著,最終潛移默化地烙印在雅歌孩子的靈魂深處。

    而文章後半段那個戲劇性的轉折,簡直是教育史上最美麗的奇蹟。

    當雅歌的名字消失七年,當辦學的肉身遭遇重創,德珍老師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自己親手帶過的孩子成為全國榜首。那個孩子在鎂光燈前,沒有炫耀自己的天賦,也沒有感謝補習班,而是說出了那句雅歌的武林秘笈:「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

    這是一段何等跨越時空的生命對話!老師在課堂裡埋下的種子,歷經風霜,在體制內的荒漠裡開出了最耀眼的花朵。更讓人動容的是,這個孩子不僅自己卓越,他還在宿舍辦讀書會,去「教會他的同學」。這再度呼應了雅歌研究課的終極檢視點——不只要自己懂,更要「把身邊的人教會」。

    德珍老師在文中謙遜地說:「我做不到的,他竟然比我還行!」但我看見的,卻是「師徒關係」最完美的終極呈現。當徒弟走得比師父更遠、當學生把老師的生命價值擴散給更多人時,這個師徒關係就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成為永恆。

    「一粒種子若不落地死了,長不出更多子粒。」雅歌的名字或許曾被掩埋,但雅歌的靈魂早已化作無數長成大樹的種子,散落在各個角落,繼續用「把人教會」的愛與格局,照亮這個時代。流淚撒種的,終在這一刻,聽見了漫天歡呼的收割之聲。

  • 孫德珍

    2012年12月10日,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博士蒞臨雅歌。孩子們用全心的熱情,為他籌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記者會。

    首先登場的是四組孩子的音樂表演。曲目雖在前天才剛決定,孩子們的琴齡也尚淺,卻個個自信滿滿、架勢十足。第一組帶來的是韋瓦第的小提琴協奏曲,前安、家蓁、定軒、欣儒四人一同拉奏「獨奏」片段,舉手投足間,盡是協奏曲所必備的篤定與自信。

    在第二首曲子演奏前,貓頭鷹媽媽感性地分享了一段往事,細數她如何認識李遠哲博士。當年李院長大力推動教改,必須不斷向社會說明台灣為何需要改變。許多人聽得不耐煩了,紛紛勸他別再費口舌,他卻從未放棄,堅定地說:「就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講,總有一天,他們就會懂!」這句話讓孫老師印象深刻,對李院長的風骨深感佩服。

    隨後的第二首演奏,由亮羽帶來大提琴獨奏,曲名很特別,就叫〈就是一遍又一遍〉。樂曲悠長,旋律不斷重現,正如李院長願意為公眾事務奉獻時間、一遍又一遍傾聽與說明的身影。在座的每個人聽著琴聲,心中都湧起深深的感動。第三位是詠忻的鋼琴獨奏,她琴齡雖短,表現卻驚豔全場;第四位則是由在雅歌最久的育筠帶來小提琴演奏,看著她從小女孩的害羞內向,蛻變為如今的落落大方、氣質動人,令人欣慰。

    品格課裡的即興傳記

    在小記者發問前,孫老師先請院長為大家勉勵幾句。院長分享了自己年輕時的點滴,特別提到他熱愛音樂與運動,發覺自己和雅歌的孩子好相似。語畢,孫老師靈機一動,問大家想不想讓李院長體驗一下雅歌獨有的「品格課」?孩子們興奮地連聲叫好,於是,一堂以「李遠哲」為主題的人物教育課,隨即在講台上即興展開。

    課程需要演員,家蓁自告奮勇扮演李遠哲。當老師引導「李遠哲生於……」,定軒立刻精準接話:「1936年11月19日!」在李院長含笑點頭確認後,老師讓大家猜出生的城市,台下爆出嘹亮的答案:「台灣新竹!」不少身為新竹人的雅歌孩子,得意地挺起胸膛。

    隨後,孩子們一搭一唱地接續院長的人生軌跡:高中讀「新竹高中」、大學上「台灣大學」、研究所進「清華大學」。當老師追問:「什麼研究所?」孩子們一時搞不清楚,只大喊「研究所!」後來終於有人大聲補充:「研究原子分子束!」

    接著,李遠哲出國了。家蓁在台上奔跑,象徵遠渡重洋抵達美國。有人猜哈佛大學,有人趕緊釐清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李院長坐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這群孩子用身體與聲音,即興演出他的半生傳記。

    得到博士學位後,李遠哲前往哈佛大學,遇見了生命中的恩師。此時,幼兒部的小朋友自願上台扮演他的指導教授「赫施巴赫博士」(巴哈老師),並學著大人的口吻稱李遠哲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後來,李遠哲便與巴哈老師一同榮獲了諾貝爾獎。

    後來,他決定回到台灣,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並毅然放棄了美國國籍。舞台上,只見家蓁一趟又一趟地來回奔跑,台下的孩子們則齊心用聲音幫他定位人生的不同階段。每當一個歷史階段結束,孫老師便輕輕地說:「他又老了一些。」

    終於,李遠哲成為了中研院院長,他傾盡全力栽培年輕科學家。老師示意扮演院長的家蓁,對著觀眾席上這群「科學新秀」們揮灑光芒、提拔後進。跑完一圈,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有一天,國家需要一位具備崇高聲望的人來推動教改,政府找到了李遠哲。他承擔起責任,花費大量時間去向社會大眾說明。舞台上,家蓁對著台下的同學一個個耐心地訴說「教改很重要」。有些人不想聽,很多人聽不懂,但李遠哲就像當年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講。繞完觀眾席一圈回來,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在教改的路上,李遠哲負責提交教改審議報告書,由政府負責執行。然而,政策在落實過程中出了許多狀況,引發社會混亂。一位立委在國會上嚴厲質詢:「教改失敗,都是你,你要不要道歉?」輿論一時間排山倒海而來,責怪他帶來了這場混亂。家蓁再度走入人群,承受每個人丟來的一句責罵。一圈走下來,他又老了一些,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接著,九二一大地震爆發。李遠哲說:「這件事很重要,我們要立刻去關心。」家蓁走入觀眾席,在每個人的頭上輕輕摸一下,傳遞溫暖與膚慰。走完一圈,他又老了一些。

    再後來,他從中研院退休了。但他看見世界的氣候與環境問題日益嚴峻,依舊放心不下,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地奔走呼籲。家蓁張開雙臂在人群中飛翔,在高處輕拍每個人的頭。當她「飛」回舞台時,步履已然蹣跚。

    最後,李遠哲發現還有一件很重要事——他還沒有看見台灣的雅歌。於是,他飛回這片土地,來到雅歌看望孫老師與全體師生。故事到此交織回現實,小記者會正式拉開序幕。

    扣問心靈的忘年對話

    小記者們提出的問題,出乎意料地深刻且具備厚度:

    1. 影響你最深的人是誰?
    2. 你當時為什麼願意放棄美國籍?
    3. 你為什麼會選擇出國留學?
    4. 你因為讀了《居禮夫人傳》而立志成為化學家,居禮夫人的哪一點最吸引你?
    5. 你的老師為什麼會稱你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
    6. 你在中央研究院當院長時,主要要做哪些事?
    7. 你從中研院退休後,現在每天都在忙些什麼?
    8. 你在家裡的時候都做些什麼事?
    9. 你常常在國外奔波,回到台灣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10. 你推動教改被那麼多人批評,心裡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

    面對孩子們純真的雙眸,院長的回答總能切入重點,真誠地解開孩子們的自學疑惑。特別是當欣儒體貼地問出最後那個問題——「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時,這位歷經風霜的科學大師深深被觸動了。他欣然接受了孩子溫暖的安慰,全場隨之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面對孩子們純真的雙眸,院長的回答總能切入重點,真誠地解開孩子們在研究與生活上的疑惑。特別是當欣儒體貼地問出最後那個問題——「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時,這位歷經風霜的科學大師深深被觸動了。他欣然接受了孩子溫暖的安慰,全場隨之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這場聚會裡,孩子們用各自的方式表達敬意。有人演奏,有人寫卡片,有人送禮物;最特別的是,大部分雅歌的孩子將他們花了一整個學期鑽研、以「把全校教會」為期末發表檢視點的研究報告,恭敬地獻給了大師。大師翻閱著這些不僅僅是個人研究、更是蘊含著「如何教會他人」智慧的成果,對於孩子的表現給予了高度肯定,並欣然帶回留念。

    在歡樂與溫馨的氣氛中,大家輪流與院長合影、索取簽名,結束了這場動人的忘年邂逅。李院長對雅歌的教育品質給予了極深度的肯定,他讚嘆道:能教出這樣有自信、有同理心、又能侃侃而談教會他人的孩子,雅歌真是了不起!

    巴拿巴隨筆:當研究的終點是「教會他人」

    這是一場沒有劇本的相遇,卻演出了教育最核心的靈魂。

    看著孫德珍老師帶著雅歌的孩子,在李遠哲博士面前「即興演出」他的一生,那種感動是震撼的。戲台上的孩子奔跑著、飛翔著,隨著時間的推移,老師一句「他又老了一些」,道盡了一位知識份子為國家、為科學、為下一代燃燒青春的滄桑。

    最令人動容的,不是諾貝爾獎的光環,而是那份「一遍又一遍」的執著。

    在推動教育改革的路上,李院長曾頂著滿天風雨,面對誤解與指責,他選擇一遍又一遍地去說明。而這堂品格課,妙就妙在它不只讚美功勳,更真實地呈現了英雄背後的承擔與落寞。當孩子們扮演批判者、扮演受苦者,最後再扮演安慰者時,教育的「同理心」便不再是課本上的名詞,而是流淌在劇場裡的生命體驗。

    十個問題,從小記者口中吐出,有些連成人都未必敢如此直白地叩問。尤其是最後那句:「你被那麼多人批評,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

    這是一句何等純淨的解藥。一位在國際上頂天立地的科學家,在政治與社會大潮中受過傷的長者,在那一刻,被一個琴齡尚淺、卻心思細膩的孩子的溫柔給療癒了。這正是雅歌教育的奇蹟——我們不只培養頂天立地的自信,我們更滋養能看見他人靈魂傷口的敏銳。

    而當看到孩子們獻給李院長的研究報告時,更讓人對雅歌的教育肅然起敬。原來,那不是獨善其身的「自學」,而是雅歌孩子人人都要挑戰的「研究課」。它的期末發表檢視點,高難度地定在「把全校教會」。

    這個設計太美了!一個能把複雜知識結構化,並用語言「把全校(包含幼稚園到高年級)都教會」的孩子,他所展現的早已超越了知識的吸收,而是深刻的內化與表達。這不正是當年李遠哲院長在推動教改時,試圖對社會大眾所做的事嗎?李院長用科學與熱情試圖「教會台灣社會未來的路」,而雅歌的孩子,則在小小的校園裡,用一個學期的生命淬煉,實踐著「用我的理解,去照亮和帶領他人」的共好精神。

    孩子們獻上的,是這份與大師精神高度共鳴的禮物。大師用一生的探索啟發孩子,孩子用「把全校教會」的成熟成果與純真的愛回敬大師。

    李院長說,雅歌能教出這樣自信的孩子,真是了不起。而我想說,能有這樣願意一遍又一遍為理想奔走、且願意蹲下身子聆聽孩子的長者,更是這個時代的福氣。只要這種「一遍又一遍」的對話與「把人教會」的愛還在繼續,台灣教育的希望,就永遠在雅歌這樣的百花園裡盛開。

  • 文/孫德珍 2012

    兩年前,我擔任低年級的英文與數學老師。那一班的孩子學習極其用心,有幾位表現特別出色。其中,小一新生靜靜引起了我的注意。她長得古典而清秀,學習時眼神無比專注,卻非常安靜,平時很難從外表探知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有幾次,靜靜因為覺得自己的程度不如同學而感到難過,但她總是默默壓抑著,不輕易表露。我有一個習慣,每教完一個段落,總會問孩子:「真的懂了嗎?」有一次,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心領神會,隨即將該部分重新演示一番,當下她似乎理解了,但沒過多久,好不容易建立的概念似乎又模糊了。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幾次,我開始深入觀察她的學習風格,這才發現,她是一個極其排斥、也極難用傳統背誦方式學習的孩子。

    我評估靜靜需要更具體、更有感的方式,來理解那些抽象的概念。當時的她對英文充滿畏懼,於是我在英文課上引入話劇,讓每個人每次只講一句簡單的台詞。當同一句台詞由不同人反覆演繹後,我注意到她眼中的恐懼漸漸散去。為了避免過度的關切反而加深她的自卑感,我刻意給她一個安全的心理空間,總是隔著幾個孩子默默地觀察、守護她。

    在數學課上,透過大量的具體操作,她在課堂上一步步拾回了信心。然而,挫折往往發生在回家之後。家長告訴我,回家後測驗她,發現她其實並不是真的懂。我這才驚覺,自己辛辛苦苦在課堂上讓她「以為自己很不錯」的信心,卻在大人回家後的層層檢視下被一次次擊敗。於是,我誠懇地請家長暫時不要在家指導,孩子學習上有任何問題,回私塾找我就好。

    幾個月後,學校舉辦活動,孩子們在英文課上要演出《三隻小熊》。我把每個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用金黃色的紙剪出精緻的假髮,讓他們輪流扮演闖入小熊家的金髮女孩「金毛捲」。那一天,孩子們的表現棒極了,連兩位平日最坐不住的小男生都演得有聲有色。從那天起,這班孩子再也不怕英文了,甚至常常吵著還要上台表演。

    升上二年級後,靜靜有機會跟我一起去奧地利,她為此極其認真地練琴。在奧地利期間,因為她年紀還小,走在異國的街道上,我常常牽著她的小手。她依舊話不多,但我們在無聲中培養出深厚的師生默契,她也變得非常願意與我親近。雖然那趟奧地利之旅她還太小,在音樂上未有從小耳濡目染的根基,但我深信,此行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記,對她的未來將有著深遠的意義。

    到了二下,學校調整了課程,我正式成為她的導師,並開始密切注意孩子們的寫作能力。靜靜曾苦惱地告訴我,她不知道該如何寫分享。我便開始在課堂上引入科學新知,一方面讓他們在自然中浸潤英文,一方面引導他們「停下來、抓重點、提煉關鍵詞」,最後再用關鍵詞擴寫成文章。孩子們很快就發現這個方法妙用無窮,靜靜更是如獲至寶。

    有一天,她居然主動來找我,申請要當我的研究生、跟我做研究。靜靜是個極其尊重老師的孩子,凡是我規定的,她都會默默做到最好。而向來寡言的她,也因為研究課的緣故,與我有了更多深刻的對話。在父母的全然配合下,她很快地按規劃完成了研究。在那一年的研究生中,靜靜成了表現最突出的一位。

    那個學期因為沒有交通車,幾個孩子每天都搭我的車上下學。我們把車廂變成了行動課堂,在車上進行了大量的練習,特別是數學。我給靜靜充裕的時間,一遍又一遍地引導,她每天一點一滴地累積,終於在二下完成了將乘法背到 $20 \times 20$ 的任務——這是雅歌孩子升上高年級的必經門門檻。她在車上展現的驚人數學成就,甚至曾震撼了一位他校高出兩年級的學生,直呼「雅歌的數學太恐怖了」。而每天的接送,讓我在小小的車廂裡能與她有更多日常對話,我無比享受那段溫暖的陪伴。

    升上三年級,靜靜已經蛻變為一個能夠自主學習的孩子,品格更成為全校的榜樣。開學不久,她竟然默默地把整本數學習作全部做完,震驚了全校。家人看見了她巨大的改變,從原本的焦慮轉為完全認同私塾的教育方式,親師之間的配合更加緊密,共同托舉著孩子的成長。同學們也敏銳地察覺到我對她的欣賞,但因為靜靜的身教確實是最好的榜樣,從高年級到國中生,每個人都對她打從心底佩服。

    當學生自治會選舉開跑時,她被推舉為市長候選人。我看見她沉思了一會兒,決定大方接受提名,果然高票當選。一個三年級的孩子,突然要成為涵蓋國中小學生自治會的領袖,她的內心不免有些惶恐。我請她整頓市府團隊,她一一請出各部門的主管報告業務。當其他幹部都在「眾人」的指導與交頭接耳中報告完畢後,輪到靜靜站上台,她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做出總結,於是轉過身,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我。

    我溫柔地問她:「需要幫助嗎?」

    她點點頭:「是!」

    不只是她,整個團隊也都渴望看見更具體的榜樣。於是,我們利用行動學堂的機會,帶領孩子們去拜訪當地的鎮長,並順道觀察議會的實際運作。那一天,鎮長非常熱情地接見這群「模擬人生」的未來領袖,耐心地為他們解說鎮長的職責,並臨時安排我們旁聽議會運作。我看見靜靜拿出小記者的筆記本,神情專注、一筆一劃認真地記錄著。那一刻,鎮長深受感動,而我的內心也激盪不已——兩年來的灌溉終於開花結果,雅歌的課程已經在她生命裡深深紮根。這個孩子已經脫胎換骨,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因為大人找不到方法而四處受挫的安靜女孩了。

    這學期,學校面臨人事動盪。有一天,靜靜發現她的小提琴老師突然辭職了,她慌張地問同學:「我該辦?」在得知消息後,我正忙著聯絡代課老師,她卻主動走到我面前,眼神無比堅定地要求我收她為徒。看見她一反平日的拘謹,如此大膽、主動地提出訴求,我故意問她:「老師現在的課真的太滿了,排不進去。妳告訴我,妳有多想學?」

    她似乎早就在心裡準備好了答案,立刻脫口而出:「超級無敵想!」

    我心中一震,突然發現,這份熾熱的師生情感先前也是被她壓抑著的。這個孩子習慣了不與人爭,如今能為了自己的追求而勇敢發聲,對她是何等不容易的突破。

    我正式成為了她的小提琴老師。我告訴她,我的要求會非常嚴格,一切必須回到最基本的功力,她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來練琴。她毫不猶豫,全盤答應。

    這一次,我為靜靜量身打造了新的學習方式:讓她用「聽覺」去拆解所有的演奏技巧,一次只專注於一個微小的目標;讓她聽清每一個音準,手指精準地按好每一個位置。她非常認真,將我的每句話都聽進了心裡。

    第二次上課,我開始嚴格要求,要她全身的肢體動起來,將提琴拉出飽滿而寬廣的音色。這些方法我也曾用在其他孩子身上,但在靜靜身上,卻產生了最驚人的化學反應。只見她彷彿突然開竅一般,將我傳授的招式一一化為自己的內功,進步速度令我吃驚。

    原來,鑽石是要用「琢」的,而不是用「灌」的。

    那天,我在庭院裡為她上課,幾位客人在一旁閒坐聆聽。當時正下著滂沱大雨,雨聲喧囂,然而靜靜的琴聲卻如利刃般穿透了漫天雨聲,純淨而充滿力量,深深震撼了在場的客人。有人走到我身邊,眼眶泛紅地說:「聽著聽著,我的眼淚都流下來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拉出這麼動人的音樂?」

    最近,她的進步有目共睹。連比她資深許多的學長姐,都心服口服地推舉她為雅歌最優秀的小提琴手。最終,靜靜順利獲得了協奏曲的獨奏資格。

    人生充滿了悲歡離合。在陪伴孩子學習的過程中,我常常得到孩子們最純粹的肯定,也總能在一段時間的沉澱後,見證生命奇妙的轉變。這一切,都讓我無比珍惜與孩子共處的每一分鐘。因為我永遠不知道,哪一刻他們的生命會突然開竅?我也不知道,何時我們又將面臨分離?

    走過才知道。將來有一天家長終會明白,我是以怎樣毫無保留的方式,在深刻地愛著他們的孩子。

    【巴拿巴隨筆】鑽石是琢出來的,不是灌出來的

    如果說前兩篇故事讓我們看到了雅歌教育在孩子「行為與情緒」上的引導,那麼這篇《走過才知道》,則為我們完整展示了一顆「蒙塵的鑽石」如何被教育家悉心雕琢、最終發出耀眼光芒的史詩歷程。

    靜靜的奇蹟,最值得所有教育者與家長深思的地方在於:當一個孩子「學不會」時,我們改變的是對孩子的評價,還是教學的方法?

    一、 允許「慢」的智慧:課堂上的守護與車廂裡的灌溉

    靜靜在傳統教育眼中,很可能會被歸類為「理解力慢、不開竅」的孩子。她不擅長背誦,抽象概念容易忘記。德珍老師的智慧在於,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在靜靜答不出來時給予否定,而是「換一種方式演示」。甚至,為了保護女孩子纖細的自尊心,老師刻意「隔著幾個孩子觀察她」,給予她最安全的心理緩衝區。

    當家長因焦慮而回家反覆測試、無意間摧毀孩子的信心時,德珍老師勇敢地踩了煞車:「請家長不要教,有問題回來找我。」這需要親師之間極大的信任。更動人的是,老師利用每天通勤的小小車廂,一遍又一遍、一點一滴地陪她將乘法背到 $20 \times 20$。奇蹟,往往是在大人看不見的日常堅持中,用時間一吋一吋量出來的。

    二、 從「被動跟隨」到「超級無敵想」的自主覺醒

    雅歌教育的成功,最終點印在孩子「內在動機的完全覺醒」。

    靜靜從一個不說話、默默承受挫折的小一新生,到了三年級,竟然能自主寫研究、主動申請當研究生、開學不久做完一整本習作。更不可思議的是,當她面對學生自治會選舉時,她學會了「考慮一會兒,決定接受提名」;在台上面對無法總結的困境時,她能冷靜地向老師尋求「幫助」,並透過實地參觀鎮長與議會,將知識徹底在生命裡紮根。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對小提琴老師辭職的反應。那個曾經壓抑、不與人爭的古典女孩,竟然在大雨中無比堅定地對老師宣告:「超級無敵想!」那一刻,教育不再是老師「要你學」,而是孩子「我要學」。當孩子的靈魂發出渴望的吶喊時,再滿的課程、再嚴厲的要求,都擋不住她前進的步伐。

    四、 貫穿雨聲的琴音:給未來讀者的啟發

    故事的最高潮,停留在庭院裡那場大雨中的提琴課。雨聲很大,但靜靜的琴聲卻「穿透了雨聲」,讓旁聽的客人感動落淚。

    這給了我們極為深刻的啟發:

    • 鑽石要用琢的,不能用灌的:靜靜的開竅,是因為德珍老師為她換了「聽覺拆解技巧」的方法,一次給予一個精準的小目標。教育不是填滿鴨子的「灌輸」,而是因應材質、順應天賦的「雕琢」。
    • 愛是走過才知道的陪伴:德珍老師在結尾寫道,她珍惜與孩子共處的每一分鐘。因為生命的轉變往往發生在一個外人看不見的瞬間。家長當下的焦慮,往往是因為看短不看長;但唯有「走過才知道」,老師那種看似不著痕跡、實則鋪天蓋地的愛,才是托舉孩子飛翔的最強羽翼。

    靜靜從那個在台下惶恐求助的女孩,最終奪得了協奏曲獨奏的資格。她的人生,已經在雅歌的庭院裡,拉響了屬於她自己那純淨、穿透風雨的生命協奏曲